六年后。

    纳木错湖边，李西原迎风而立，眼前是广阔的蔚蓝水域，远处是终身守候在纳木湖身旁的念青唐古拉山。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西原脚下捡石头玩，眉宇神态神似杜宇。

    西原看向孩子：“念念，来，我们跟爸爸打个招呼吧。”

    杜宇留有遗言给苏扬，说死后骨灰撒入纳木错，他要守在这里。

    孩子站起身来，仰头看向西原：“爸爸在哪里？”

    西原轻轻虚指前方：“在这湖里，在天上，在对面的雪山之上。”

    念念似懂非懂：“我喊他，爸爸听得见吗？”

    “只要你大声喊，爸爸一定能听见。”

    念念很听话，果然向着湖面大声喊：“爸——爸，爸——爸，我是念念！”

    “老——公，我是西原，我带儿子看你来啦，你听见了吗？”湖面宽广，西原和孩子的喊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西原立在风里，黯然神伤。

    湖水依旧深蓝，潮水澎湃，几只水鸟在湖心上空悲鸣。

    念念回头一看，看见一个男人从远处走来，念念向他飞奔而去。那男人一把抱起念念，念念捧着他的脸，小小的眉头皱在一起：“扎西阿爸，我妈妈又伤心了。”

    “嗯，妈妈在想你爸爸。你不想你爸爸吗？”

    念念侧着脑袋想了想：“有时候很想，有时候又不很想。”

    “为什么？”

    “他是我爸爸呀，可是我只见过照片……扎西阿爸，你见过我爸爸吗？”

    “见过呀，我和你爸爸是好朋友，你爸爸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军人爸爸。”

    念念开心地笑了起来，即使从未见过爸爸，但是得知爸爸是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念念感到又开心又自豪。

    “你以后想不想成为像你爸爸那样的人？”

    念念想也不想就说：“我不能成为我爸爸那样的人。”

    “这是为什么？”

    稚气可爱的念念硬要装成老气横秋的样子：“因为我要回去帮我爷爷呀，我爷爷老了，坏人要欺负他，我要替我爸爸保护我爷爷。”

    “那你妈妈怎么办？你不怕坏人欺负你妈妈吗？”扎西故意逗他，

    念念神秘一笑：“我知道扎西阿爸会保护妈妈呀。”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知道扎西阿爸喜欢我妈妈。明天我爷爷奶奶就来接我了，你要保护好我妈妈哟。”

    五岁的念念有着同龄小孩没有的懂事和乖巧，这孩子的洞察力惊人，经常一个小大人的样子。扎西爱怜地摸摸他的头，笑道：“好！念念是男子汉了，念念回家保护爷爷奶奶，阿爸保护妈妈！”

    “扎西阿爸，你会和我妈妈结婚吗？你们会有小孩吗？”

    “你同意吗？”

    念念有些犹豫，没有说话。

    扎西说：“你不喜欢阿爸当你的爸爸吗？”

    “喜欢。”念念的情绪有些低落。

    扎西一笑：“不管阿爸会不会和你妈妈结婚，妈妈永远最爱念念，阿爸也永远最爱念念。”

    念念一下子开心起来。

    扎西愁眉苦脸道：“可是你妈妈一直不同意阿爸，怎么办？”

    “扎西阿爸加油！”

    “光阿爸加油还不行啊，你能帮我劝劝你妈妈吗？”

    “好！”念念答应得干脆利落。

    扎西把头在念念的胸口蹭来蹭去，惹得念念咯咯直笑：“真是阿爸的乖儿子哟。”

    扎西抬眼去看湖边那个孤独而落寞的身影，六年过去了，扎西还是走不进西原的心里去，很多时候，扎西只能像现在这样，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杜宇临死前那眼神，是信任，也是托付。即使没有这样的托付，扎西也早已画地为牢了。

    怀里的念念突然不安分起来，挣扎着要下去:“阿爸阿爸，我莉妈妈来了。”

    扎西顺着念念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远处山脚下停着一辆军车，何莉和一身军装的苏扬正从车上下来。

    念念很有些迫不及待，奔着两人去了。

    扎西看着前方湖边的西原，略一迟疑，叹息一声，抬腿向她慢慢走去。

    西原站在风里一动不动，身形清瘦，她平静地看着广阔的湖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头长发被风吹得飞扬，飞扬之间，隐隐可见零星白发。

    那些白发刺痛了扎西的眼睛。

    冷不丁的，西原没头没脑道:“我刚才试过了，这水不太凉。”

    扎西心里一惊，脸上已有些变色。

    西原转头看向扎西，凄然一笑:“放心，我答应过他的。再说，他日日夜夜守在这里，我也跳不下去。”

    “六年了，你也该走出来了吧。”

    西原倒也平静，她戚然而诚恳道：“扎西，我的心很小，容不下两个人，杜宇来了其他人就进不来。六年了，你也该走出去了，我这辈子只能这样，还好有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