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十三年,京城里最惊才绝艳的人物,除谢家二郎不作二人想,君子六艺,皆是出类拔萃,于射艺一道,更令他人望尘莫及。年仅十九,便折得世家子弟围猎桂冠,有宁京神射手之美誉。加之相貌堂堂,丰神俊朗,磊落坦荡,引得无数春闺少女情思牵绕。
但当年俊逸潇洒的青年如今也只能在说书人的口中被偶尔提及,日月轮转,他如流星般璀璨却短暂的一生,也不知在几人心中仍留有印迹。距明德十五年游骑将军谢旐的死迅传入宁京,已过了四个年头,少女们得闻噩耗时流下的泪珠早已干在眼角,百姓们为其烧的纸灰烛烬也随风游历遍神州各地,向那远方去了。
明德十九年四月望日,夜。已入二更,四下幽静,惟闻簌簌风声,隐隐虫鸣。月色溶溶,明亮澄澈,独在云空照彻九州。
谢旃骤然睁开双眼,紊乱的呼吸声如同被人扼住咽喉般戛然而止,眸中仿佛有水光一现,下一刻却又消失了。她张着双眼怔怔注视床顶半晌,瞳色深浅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谢旃掀被起身,披了件外衣行至案前。
朦胧幽光下,一枚羊脂白玉坠静静躺在她掌心,清莹润泽,似已被抚过千万遍。
她端详着那玉坠久久未动,思绪浮动间,往事一桩桩显现在眼前。
明德十四年二月十九,仲春时节,宁京各处春意盎然,群芳争绽。那日雨微风细,黄历上写着宜出行祈福。
——后来谢旃就不怎么信这些黄历宜忌了,尽是胡扯的玩意儿。
正是那一天,昭黎开战,谢頫带着谢旋谢旐一齐上了战场。
她那时还不甚明了战争有多残酷,它从来不会因为你是谁,就轻饶你的性命。出征前那日清晨她还兴高采烈对她二哥道:“我最近偷着学了如何雕玉坠,你别告诉爹,我给你和大哥一人雕一块,等你们打赢了仗回来就当礼物送你们。”
刚及冠的青年眨着一边眼和她拉了个勾:“一言为定。”
她又担忧道:“就是我现在还不是很熟练,可能会雕很久,你们要打多久仗啊。”
谢旐想了想:“嗯......看情况吧,可能要一两年,也可能几个月就回来了。”他摸着谢旃的头,一抹柔和的笑意浮上唇角:“你慢慢来,反正不急。”
她点点头,一把抱住谢旐的腰,仰脸笑了:“那你们好好打仗,讨伐完了逆竖,就平安回来。”
“那是一定。”青年疏朗一笑,又正色道:“我教你的箭法你可也得好好练,别想偷懒,等我回来了,要检查的。”
谢旃闻言立刻撒开手跳到一旁,气聚丹田虚握了一个起势,正气凛然道:“放心罢二哥,你教我的口诀要势我早已牢记在心,此后必定日日勤学苦练,不枉二哥一番教导。”
光影浮动,青年刚毅的面庞在晨光中蓦地有些模糊,他嘴唇张合,又说了句什么。
说的是什么?
她......忘了。
玉坠不能在明面上刻,她只好趁着午睡和读书时间偷偷摸摸地刻,一听到脚步声,就眼疾手快将工具和玉料一把揣进袖筒里,对着案上的《六韬》聚精会神全神贯注时不时作冥思苦想状,又仿佛豁然开朗般提笔写下几行标注。
即便如此,那两块玉坠也不过九个月零七天便雕好了,最后一步完工后,她放下磨细针,拂了拂坠面上的玉屑,双目炯炯盯着窗格外的光秃秃的树桠出神地想,也不知爹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院中桃树在春日发了新枝,片片风过,枝上桃花打着旋儿姗姗落入池中,漾开斑斓□□。待到花落尽、春去也,池中青荷微露尖角时,一封加急战报传入宁京:七万黎军合围磐城,截断粮道,磐城一万守军经前后大小一百余战,弹尽粮绝无以为继。城池失陷后,守将谢旐率军民巷战,不论老少妇孺,皆为国而战,誓死不降,最终全城军民,尽数战亡。
那一日,是四月十六。
云霭如纱,悠悠然笼上半片明月,盈盈辉光由此黯了一黯。不多时,阵风轻过,又将那薄纱推得远去了。无尽苍穹之上,那皓皓玉盘澄澈依旧,孤寒依旧。
谢旋闭着目,听着窗外虫鸣,久久不得入眠。
人常言他为人端方耿介,心胸坦荡,为当世君子典范。殊不知他心中有一个秘密,一个不可与外人道,身死后也须带入棺材,封入土壤的秘密。
明德十五年的春天,是个多事之春。二月中旬,冻风时作,冰皮未解。边关稍有几分暖意,却又接连几场寒潮,降了数次大雪,使抖擞欲发的春草又蔫了下去。
谢旋站在待发三军旁,将手中马缰交给谢旐,叮嘱道:“黎将额尔勒克极善攻城,若我没料错,黎国应会派他前去攻打磐城,你万事小心。”
谢旐接过缰绳,微一颔首:“大哥且请放心,手握一城军民性命,我必定会稳妥行事。”翻身上马,背脊挺直,只待号角声起,便即刻出发。
谢旋“嗯”了一声,退后一步道:“便按计划所定。”又肃然道:“磐城于大昭意味着什么,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