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
眼睫有了一丝颤动,几乎低到听不见的声音,立刻就消失在渗透着寒意的空气里。灯光微微地一晃,晕开的暖橙色不知何时又将烛泪燃尽一滴,悄无声息的滑落,凝固。
从噬血蛊的梦境里面渐渐恢复了神智的时候,已不知距离他回到恶人谷里已经过了几天。沈骁的眉头皱起来,挣扎着动了动手指,力气好像被寻回了一些,但是睁开眼睛的过程还是相当艰难,模糊的视线缓缓变得清明。
“你醒了。”
并不是叶君虔的声音。沈骁更加清醒了些,试着转头循着声音来源的地方看——陆劫端着药站在门口。
“是你……救了我吗?”长久没有开口让沈骁的声音沙哑了大半。
陆劫摇了摇头,将药碗暂时摆在桌上,走上前扶着沈骁坐了起来,一面解释道:“是你家少爷。我只是来跑腿。”
后背伤口显然还没愈合,加上被蛊毒侵蚀的缘故,沈骁现在一举一动都艰难无比,就算有陆劫帮忙,每挪动一点都会牵出钻到骨骼里的剧痛。单是坐起来这一个动作,几乎就耗尽了沈骁全部的力气。
“呼……”沈骁喘着气试图缓和自己身上的疼痛,好容易舒开眉头,沈骁望了一眼陆劫,低声道:“君虔……呢?”
“他回去了。半天前。”
陆劫赶到长乐坊的第五天凌晨,叶君虔将研磨好的药膏和煎药用的药材包起来留在桌子上,附上一张字条,“多谢相助。”便不见了影子。
原因可能是那一晚上陆劫问他的话。在问他是否想杀了向景之后。按理说,这个问题不该是由他问,或许由沈骁亲自问他才比较合适。
“来恶人谷么?”
叶君虔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既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恼怒,只是垂眸望着昏迷过去的沈骁,那样的眼神里所蕴含的情绪是,伤感。
或许叶君虔的离开就算是回答。陆劫没有告诉沈骁这些事情。而沈骁,听到了陆劫的话,也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只是坦然接受,仿佛早已知道了结果一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仰头喝完了那一碗药汤。
陆劫一直抱胸倚靠在门边合着眼凝神,傍晚的时候,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风雪刚刚停。泛黄的天色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深浅变幻的华光,这景象尚且算得上让人神怡。
屋里的沈骁忽然转过头唤了自己一声,“陆劫。”
“嗯?”
“可以告诉我,你想要反向景的理由吗?”
沈骁正严肃地看着他。陆劫望见沈骁这样的神情,异色的瞳孔里面划过一道亮光。
“那就,从头开始说吧。”陆劫合眼,挑起嘴角,消失了多日的微笑重新浮现在脸上。“如你所见,我是西域人。”
陆劫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仿佛是在回忆自己遥远的故乡那般,语气变得比往日要温和一些,尽管缓缓道来的,听上去却并不是太温馨的回忆。
“我们家族做杀手为生,里面的人收养被遗弃在沙漠上的孤儿,然后把他们当做杀手来养大。我们专门找悬赏榜上的目标猎杀,用赏金来养活小孩。不过有一天,向景循着传闻找过来,问我们要不要跟他走。”
“然后呢?”
“我们拒绝了。几个大人觉得不大妙,把族里尚未成年的少年乔装混进了一个商队里,送我们先离开,避免被向景找到。只是没想到那个商队遭了马贼截杀。我们动手想要保护商队,但是那些马贼知道我们的弱点,结果年纪稍大一些的都死了,年纪小的被带走不知所踪。”
沈骁听到这里内心猛地一紧,直觉催促着他打断了陆劫的回忆,追问道:“那个商队里有一个叫做穆索尔的男孩?”
陆劫的点头让沈骁肯定了心里的想法,陆劫随即伸手拽下了挂在腰间的铜铃。清脆的声音在耳畔跳动,打破了一片寂静。陆劫继续说道:“一年前在浩气盟里面同他交手的时候我确认了。叶君虔是当年在队伍里的孩童之一。”
陆劫平静的就像是在讲着别人的故事一样。“我逃脱了,在沙漠里面走了两日,垂死之际向景把我带回了恶人谷。”
“那会向景身边有个万花弟子跟着,向景喜欢他。不过后来向景夺下统领的位置之后,恶人接连遭受诡异的溃败。某天我偶然发现了哪个万花真实身份是浩气的内奸,我杀了他。”
“向景……后来对你做了什么吗?“
陆劫轻笑了一声,转过身来背对沈骁,侧首撩起了自己披下来的头发——在近肩颈的位置,沈骁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到一个手掌大小烙痕,恶人双斧的图案。
沈骁知道自己后背上也有同样的血淋淋的图案。
“你……”沈骁似乎想象到了后来发生的事。
陆劫回想到曾经他也被锁在那个昏暗的囚室里头的那几天。忍过皮肤灼烧的一阵阵剧痛之后,发呆了一阵子,向景推开门带入外头的天光。
“想报仇吗?”向景问。
“没想过。”陆劫随口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