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的自己,都是自私无比的。现在才发觉这一点,算太迟吗?
叶君虔走在沈骁身后,沈骁牵着他的手,往高地上面一步一步走着。叶君虔呆呆地望着沈骁的背影,他无法看见沈骁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并不知道沈骁心里在想什么。
介怀着背叛浩气同袍的期待,介怀着恩师与自己决裂。叶君虔看到了一切磨钝了自己剑锋,拉扯着自己四肢,束缚着自己行动的障碍,却唯独忘记了一个人。
那重重荆棘缠绕深处,在挣扎着的煎熬着的人,是沈骁。
而自己却自私地为自己的执念停滞不前着,被这些所谓的道义和忠孝遮蔽了双眼,忘记了与自己拥有着同样感受,或者更甚的沈骁。
沈骁方才对他说过的话,那稍纵即逝的不安的目光,穿心而过,比任何直白的或是强硬的说理都要更深刻地,使叶君虔明白过来这些事。
作为领军主将,面对麾下,面对敌方,面对首领,无论是哪边都不容沈骁有半点畏缩之色,所以无论如何在别人面前的沈骁,都是一副及其强势而镇定的模样。而作为挚友,兄弟,恋人,面对裴鬼卿,面对陆劫和顾临,面对叶君虔,卸下了凌人锋芒的沈骁,站在他们面前直挺挺的背影,却只是简单的逞强,因为不想让人为他担忧。
一个人背负了许多,但没法对别人表露出脆弱的一面,于是就偷偷地将伤口与疼痛全都好好掩藏了起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仅仅就是因为这样,沈骁给予自己的依靠与保护,叶君虔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些,也理所当然地,忽视了。
沈骁在自己面前那近乎过分的温柔,沈骁睡梦里微皱的眉心。每个人都对各自的孽缘感到惧怕,明明是这么显然易见的事情,为什么,自己到现在才发觉?
“我父母,在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便战死于沙场,我被远亲带走,寄宿在江南一个小山村中。恰逢村子里来了一伙山贼,大火将村子烧成灰烬。”两人并排坐着,沈骁伸手揽着叶君虔腰身,让叶君虔靠在自己肩上,一道仰望着黑戈壁夜里的星海。
“我侥幸活了下来,被当时追查这路山贼而路过的师傅搭救,师傅收我做徒弟。”
那晚叶君虔知道了有关于沈骁,在遇见自己之前的沈骁,许多自己不曾想象到过的大事和小事。那是沈骁幼年的回忆,听来竟然是与现状截然不同。
“其实,我小时候很爱哭。”沈骁见叶君虔一副意想不到的诧异神情,轻声一笑,“是真的,因为师傅总板着脸,尤其是我犯错他训我的时候,我可以坐墙角抽抽搭搭一晚上。”
“十岁的时候师傅带我造访华山纯阳宫,收了白鸿作二师弟,我第一次和白鸿切磋过招的时候,一个失手打伤了他,又被师傅训了一顿,我就学负荆请罪背着荆条去给白鸿师弟道歉,这件事被裴先生笑话了有一阵子。”
十二岁之前沈骁很黏江川,无论江川是在办公在休息还是在操练,沈骁都会缠在江川身边,经常被江川无奈地提溜着丢出书房外去。后来江川实在没办法,只好拜托裴鬼卿去对付沈骁,裴鬼卿就将沈骁带到百草药庐去,见沈骁对药理也有兴趣,就教他认药材。
对着满院药草眼里发光的小孩子,温婉微笑着指点的万花青年,在一旁喝茶休息的天策男人。柔和的阳光,挂着朝露的花瓣,药草的清香。
“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师傅上了战场。”
鲜艳而又温馨的回忆在这一年戛然而止,渐渐地开始染上江湖风云的斑驳锈迹。
初任浩气主将的江川,首战面对同样是初出茅庐的向景,浩气盟这一支几乎全军覆没。亲眼见到同袍的血与尸体的沈骁,自那之后才开始变得成熟起来,养成了像现在的性格。
“那一战之后,师傅和我都开始思索要如何才能振兴浩气,击溃当时势力如日中天的恶人。”
沈骁向叶君虔伸出手,手指摩挲着着叶君虔的面颊,“只是我却和师傅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想好好沟通说服彼此,不过后来,我们都认识到那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的。”叶君虔捧住沈骁的手,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你会恨师傅吗?”
沈骁摇头,“若说两年前,的确,我恨师傅。养伤的一年,之后入恶人谷,就慢慢的明白了,浩气盟并不是我的归处,况且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师傅的决裂是迟早的事情。”
这阵营泥潭本就深不可测,恩怨情仇里谁都不是无辜者。既然决意站在高处,那就必须做好满身罪业的觉悟。江川是如此,沈骁亦是如此。
现在回想,江川想必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当年狠心将沈骁赶出浩气盟,换个角度讲,也是亲手替沈骁引了这条,恶人谷的三生路。
“江川的套路相对保守,所以这几日只需假意抢夺浩气矿车或是奇袭矿堆,将浩气人手引出一部分之后立刻折回就好,保证恶人这边没有损失。江川是浩气统领,过几日必定也会被召回浩气盟讨论据点事宜的,所以不必太过担心黑石滩的情况。”沈骁对莫白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