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水镇陈家,两进宅院内,陈秀才的娘子何氏闭着眼睛,斜靠在长躺椅上,哼着昨天刚听的戏文。媳妇范文娘跪在何氏身侧,两手握成拳,轻轻为何氏锤骨。
何氏眯了眼睛,扫一眼范文娘,冷哼一声,“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去,倒一杯水给我。”
范文娘应一声,取了茶杯,倒了一杯茶,用手背试一下温度,7分热,恭敬送到何氏身前。
何氏接过茶杯,只嘴唇在茶杯边碰了碰,立即黑脸,茶杯被重重放在小几上,“冷冰冰的,想我喝冷水,拉肚子吗?”
范文娘低头垂目,“媳妇给婆婆换上一杯热茶。”
何氏目露不屑,“是一个笨的,怎么教都学不会,即便我去教镇上一只小猫,小狗,教那么多次,都该学会了。你,哼!”何氏白眼一翻,翻身躺上躺椅,不理何氏。
范文娘收拾了茶杯,安静退出房间,关好房门,眼睛看向天空,无声叹一口气。
重新切了一杯热茶,这次有九分烫,范文娘重新送到何氏身前,“婆婆,请喝茶。”
何氏半睁眼睛,扫一眼茶杯上缭绕的热气,“冷不死我,就想热死我吗?说你是一个没脑子的就是没脑子,不知道放凉一些才端过来。”
“是。”范文娘后退一步,把茶杯放在小几上。
“走走走!别像柱子一样柱在那里。看得我心烦。”何氏挥挥手,像赶苍蝇似得把范文娘赶走。
退出何氏的房间,范文娘不自觉松一口气,轻快穿过垂花门,回到自己的院子,经过书房的窗户时,范文娘探头看看,相公陈俊正闭目养神。范文娘不敢惊动陈俊,快手快脚回到自己房间。
小丫鬟芸香正在逗弄三岁的陈敏,“敏哥,来这里。”芸香把布做的小球往空中一抛,陈敏立即冲过去,双手接住小球。
范文娘依靠房门前,看着陈敏开心的笑容,范文娘的心又软了几分。
芸香看见范文娘回来,开心抱着陈敏跑过来,“二娘子回来了。”
“嗯。回来了。”范文娘用手帕擦擦陈敏发间的汗水,“今日事情少,早些回来。”
芸香扁扁嘴,“老太太那里就是事多。”
“这话就不要说了,她是我婆婆,侍候婆婆是媳妇的责任。”范文娘亲亲儿子的额头,“你抱敏哥儿玩,我去给相公熬一碗鸡汤。”
“二娘子,这事让我来做就好了,你在房间休息一会儿。每天天没亮就起来伺候老太太,你也不怕累坏身子的。”
芸香十二岁,从6岁开始,跟在范文娘身边,随范文娘出嫁,虽然是名为主仆,但是两人之间的情谊却更像是姐妹,说起话来,也没所避讳。
“唉,我的命。”范文娘目光扫过书房,只长叹一声。
芸香张张嘴巴,想说什么,却知道说什么都没法改变范文娘的想法,唯有闭嘴。
范文娘挽起衣袖,熟练给把老母鸡的皮撕开,又把老母鸡的内脏一点点掏干净,洗了一把枸杞,塞入老母鸡的肚子里,往锅里放上半锅水,把老母鸡放入内,点起柴火,看见热气缭绕升起,范文娘拿了一把小椅子在旁边坐下来。
不知是袅绕的热气熏了眼睛,还是门外的阳光过于猛烈,范文娘眼睛里有了些湿润。
木水镇陈家,镇上唯一一家有两位秀才的人家,也是唯一一家敢在家里正堂里挂上诗书传家牌匾的人家。
陈秀才,陈俊的父亲,在四十那一年中了秀才,而陈俊又在二十岁那一年中了秀才。一门两秀才,陈家一时间在木水镇名操一时,那会儿多少人羡慕范文娘,也佩服范家相中了陈家这门亲,提前两年把女儿嫁给还是童生的陈俊。等陈俊中了秀才,范文娘也成了秀才娘子。
范文娘还记得,当陈俊中秀才的消息传到木水镇,当天,陈秀才就写下了诗书传家的牌匾,命人挂在正堂上。从那天开始,陈家人在木水镇就宣称自家是书香门第。
范文娘扯扯嘴角,书香门第啊,哪一个书香门第是靠两个秀才来撑门面的,不过,木水镇这个小地方,二十年才出一个秀才,陈家能连续出两个秀才,在木水镇这个地方,硬说自己是书香门第,也没有人说不是。
范文娘用帕子擦擦眼角,看向门外,这天明明不热,但为什么这阳光就那么刺眼,刺得人眼睛生痛。
从那天开始,范文娘在陈家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陈俊还是童生时,陈家虽然小有家底,家里也有良田出租给农户耕种,但是一家供养两个读书人很不容易。
而范文娘的娘家在清河县的富户,家里的生丝生意做得不错,像所有生意做的不错的商户人家一样,有了钱就想有权。范文娘只有一个兄长,读书不成,不过做生意是不错的。范家就想着找一个读书人家,把范文娘嫁过去,以后等女婿有了功名,也能提携一下岳家。
范家在清河县附近的镇找了一圈,相中了陈家,相中了当时还是童生的陈俊。
陈家缺钱,范家有钱,两家人在媒婆的撮合下,一拍即合。范文娘带着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