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娘心里的苦,陈俊当然明白。从自己得中秀才那天起,不,更准确来说,是有传言说有县丞想把女儿嫁给自流言传开的那天开始,文娘在家里的地位就一天不如一天。
现在竟然发展到被打,陈俊心里难受,但面对妻子的时候,对何氏怨恨之语却说不出口。
陈家发家之前,也就是乡间一个富裕一些的农户,虽然有雇佣佃户,但农忙的时候,何氏,陈俊的兄长陈丰,平氏都要下田干活。直到陈俊娶了范文娘,陈家才得以在木水镇置了宅子,范文娘的嫁妆田交给陈丰打理,收益也不过问。范文娘的嫁妆田加上陈家原有的田地,收益够一家老小吃用,陈家总算和田地脱开关系,过起使唤奴仆的生活。
刚开始,陈家上下都明白是范文娘带来的改变。但人都是会变的,日子越过越好,自然有人会觉得这样的好日子,是他们天生该过的,从前的苦日子都丢到脑后。
“文娘,这一课我必定考上举人。等出了榜单,我就去参加选官。”
范文娘今日第二次听见丈夫说考上举人就出去做事。开始,范文娘还不相信,非进士不授官。举人出身的士子只能为小吏。陈俊放弃考进士,也就等于放弃将来可能的官身。
“相公……”范文娘咬咬嘴唇,有心想劝。
陈俊却不容范文娘劝说,“我这点学识放在木水镇,清河县即便说的上好,但到了沧州城却未必是好,更何况帝都进士试,天下才子云集,我可能考一辈子都未必可以考上。我要是一辈子考不上,难道连累你跟我受累一辈子。”
“相公……”范文娘想说你怎会考不上之类的鼓励话。但陈俊摇摇头。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但举人参加选官,即便出任为小吏,也不是说不能继续考进士,任期满,不留任,自然可以继续考。我想,先当几年小吏,了解地方民情,日后文章也是言之有物。而且,小吏选任从来不会留任原地。我想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到外地上任。文娘,我想给你一个属于我和你,敏哥的家。”
身上的酸楚仿佛在这一刻消失,范文娘睁大眼睛看向陈俊,没想到相公竟然想到如此长远。想到要带自己离开这个令她快要窒息的地方。
“在这里,我没法为你多说一句,多做一件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手指抚过妻子光洁的额头,“她毕竟是我娘。我没法指责她的不是。”却不忍看着你受苦,“文娘,我们一起走吧。”
泪水朦胧了眼睛,父亲和兄长没为自己选错人,范文娘重重点点头,“相公这科必定高中。”
陈俊的手揉乱了范文娘的头发,“高中了就带你走,带你离开,以后你就是家里唯一的女主人。”最后三个字,陈俊附在范文娘耳边说,吹出的热气缭绕耳边,范文娘心头带起激动,身体不自觉放软了,瘫倒入陈俊怀里。
既然已经定下来,等陈俊中了举人,就举家离开,对于何氏的刁难,平兰的挑衅,就变成不是不能忍受。范文娘不能不伺候何氏,每天都要到何氏的房间里立规矩,而同样是媳妇的平兰,就可以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慢起床,指挥李婆子做午饭。
那天吵闹之后,大概平兰和何氏说了什么,陈凯就被塞到陈俊身边,让陈俊每天教陈凯五个大字,算是给陈凯启蒙了。
范文娘猜测,以平兰的个性,无非就是陈凯是嫡孙,日后陈家必须依靠他,眼下,家里有两个秀才,一个不教,另外一个,陈凯的小叔叔教一下陈凯,顺手的小事,绝对不可能耽误应试。
对于何氏来说,陈凯这个长孙很是重要,陈家能够出两个秀才,说不好还能出三个秀才,要是送到外面的私塾念书,陈家已经供养两个读书人,再多供养一个,家里不是给不起钱,不过钱财就是紧张许多。又听了媳妇平兰的挑衅,说每天五个大字费不了多少时间,不会妨碍陈俊念书。何氏想到能够省钱,又可能多一个秀才,自然千肯万肯,直接越过陈俊夫妻,直接告诉陈俊必须给陈凯启蒙。
范文娘低头屈服,何氏一声找不到借口折腾范文娘,唯有在饮食上做文章。陈父自诩是书香门第,非要折腾男女不同席,但是陈家的家底呢,每天每顿饭分开两桌人的饭量,还要有肉有菜,以陈家的家底折腾不起来。
何氏俭省惯了,干脆就让陈父和两个儿子先吃饭,自己和平兰,带上两个孙子吃他们剩下的,让范文娘立和芸香立在身边,端茶递水。等第二波吃过了,才轮到范文娘,芸香,李婆子三人吃饭。
李婆子是一个粗人,吃饭的时候,把剩下的菜大半扒拉到自己碗里,端在地上大口大口吃饭。范文娘劳累了一天,侍候了婆婆吃饭,自己什么胃口都没有,勉强打起精神扒了几口白米饭。
芸香有心劝几句的,但眼见李婆子把好一点的菜都扒拉到自己碗里去,剩下的就只有一些汤汁,咬牙就想要去开炉子给范文娘做夜宵吃。
范文娘拉住芸香,“别多事,现在开了炉子,婆婆肯定知道。到时候又是一顿骂。”
“但二娘子,你就吃那几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