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又下起了大雪。
北疆的大雪跟南方的大雪可是截然不同,在江南就算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第二天人们起来踩一踩,走一走,雪也就融化了;而北疆一下雪,那可是真真正正的鹅毛大雪,下不过一个时辰,地面上的雪就能积一尺厚,若是连着下一整夜,人们是根本无法出行的。
不过今天还好,雪才刚开始下,还没积多深。
孟清浅还穿着来时的秋衣,站在大爷大娘就住的蒙古包外瑟瑟发抖,她到底是个地道的江南女子,不习惯这种连门都没地儿敲的帐篷式房屋。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大爷大娘正在屋里煮东西,见孟清浅来了,连忙招呼她过来坐,手口并用的比划着说,正打算给她送吃的去。
孟清浅依言过去看了看,锅里煮的是马奶,她也喝不惯,这还没煮开,奶腥味就遮掩不住了。可眼下这情况,有马奶喝已经是一件非常奢侈非常幸运的事情了,她怎么还能挑剔呢。
大爷大娘一阵寒暄后,她打手势询问家里还有多少存粮,大爷大娘也不隐瞒,直接带了她去看了——封在木桶里的半桶马奶,几块肉干,小半袋青稞。四个人吃,即是每日只食一餐,最多也只能撑三天。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孟清浅长叹一口气,虔诚地向大爷大娘打着手势,沉重的表达了她今天的来意——她愿意把惊风的尸体交给大爷大娘处置。
大爷大娘脸上均是欣喜,尤其是大娘,还不敢相信地打手势跟孟清浅确认了好几次,每次都得到她肯定的回复时,才终于安了心。
但很可惜,他们的喜悦一点儿也没有感染到孟清浅。她心里的愧疚与不安,大概就像天山顶上千年不化的冰雪,永远不会消融了吧。
还是大爷会察言观色,立刻呵斥大娘,让她别表现出这么开心的样子——他不怕孟清浅听到,反正她也听不懂。
大爷舀了两碗马奶塞给孟清浅,让她带过去给萧桐喝。锅里的马奶本来就不多,舀了两碗几乎就见了底,孟清浅坚持只拿走了一碗,进了自己那间蒙古包。
萧桐到底不是铁人,终于扛不住身上的疼痛和疲倦,俯卧在小床上睡着了。他的脸恰好面对着孟清浅,秀颀的浓眉紧皱着,让人恨不得用擀面杖给他擀平了。
孟清浅和萧桐在洛阳一起生活了一年多,甚至还有了一个共同的孩子,可她始终觉得两人之间就像横着一条怎么也跨不过的河,她站这头,萧桐站那头,可以相望,却不能相偎。反倒是从萧关逃难到这里的几个月,每天都在生生死死间挣扎,越是提心吊胆,殚精竭虑,两人反而越能够敞开心扉,互相扶持。
也许是因为到了这里,他们都只有彼此可以依靠了吧。
想着,孟清浅席地而坐,靠在床边上,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双腿。
她一定是个不祥人吧。姐姐为她而死,也害得二表哥一世伤心,害得父皇肝肠寸断;乐儿也是因她而死,害得李家一家,家破人亡;雪霏又因她而死,在去南国的路上服毒自尽;惊风本是叱咤沙场的战马,也为了保护她尸骨无存;还有,还有她那可怜的,还没满月的孩子……
孟清浅捂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眼泪吧嗒吧嗒地打在手上、膝上,浸入了衣里:还有萧桐,为了她身受重伤,也不知熬不熬得过这个冬天。也许雪霏说的是对的,她根本就是害人精,最该死的一直是她啊!
“清浅,你怎么了?”
身后传来萧桐的声音,她想梦中惊醒一般飞快地擦干眼泪,慌张地道:“没……没什么啊。”
萧桐坐了起来,双手扶着她的肩,把她提了起来按在床边坐下:“怎么又哭了,发生了什么……”
孟清浅捂住脸,想把眼泪遮起来,泪水却从指缝中流泻出来:“什么都别问了好么?我只想……静静地看一会儿,只有这样,我还不会因为害怕而倒下。”
“好。”萧桐把她揽在怀里,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背。
孟清浅身子一僵,然后自然地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肩上。
记得小时候,她很怕打雷。只要一打雷就会吓得睡不着觉,还会一直哭。每到这个时候,父皇就会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小时候觉得,父皇就是她的定心丸,只要有父皇在,她就什么都不用怕。现在觉得,萧桐就是她的定心丸,只要有他在,所有的惊涛骇浪,都会有人为她抵挡。
直到怀里哭声没了,抽泣声也完全消失了,萧桐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地问:“要不要喝点水?”
孟清浅松开了他的衣襟,轻轻地摇头。
萧桐见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心中一阵愧疚——她在南国是掌上明珠,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公主,可自从嫁给他以后,不是受尽委屈,就是提心吊胆,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安心日子。他还曾信誓旦旦的向游子轩保证,会护她一世周全。可如今,却连明天都不敢妄加定论。
想着,萧桐长叹一口气:她终究是所托非人呐。
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