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雨豪爷爷和纪子姑姑从冈山赶来了,林雨豪没想到爷爷也能来。爷爷和姑姑在酒店住下,林雨豪和姐姐、姐夫来到酒店见爷爷。
“抢救进行了多长时间?”爷爷问。
“半个小时。”林雨豪回答。
“听说喝酒了,心脏不好还喝什么酒?”
爷爷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笔直地坐在沙发里,旁边放着一根拐杖。
“是啊。”
“听说经常参加残留孤儿的活动,还要起诉日本政府,是这样吗?”爷爷接着问。
“是。”
“为什么要起诉政府?难道日本的生活不比中国好吗?”
“爸爸,哥哥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纪子姑姑说。
“其实,我给他准备了一笔钱,打算等他六十岁以后给他,我怕他乱花钱,一直没告诉他,可惜啊!”
和林雨豪相比,爷爷和爸爸这对父子更没有沟通交流,可能连语言都不通。
“哥哥真可怜。”纪子姑姑掉下眼泪。
“你们打算葬在哪儿?”爷爷问。
“葬在残留孤儿墓地。”林雨豪说。
“那不好,骨灰我带走,葬在冈山家族墓地比较好。”
“爷爷,我妈妈葬在残留孤儿墓地。”
“那就连你妈妈一起迁走。”
“不行,妈妈自己要葬在那里。”
“雨豪。”林雨豪姐姐示意要听爷爷的。
“还是葬在家族墓地吧,毕竟是加藤家族的人。”
“对不起爷爷,妈妈生前一再要求葬在残留孤儿墓地,我爸爸和我妈妈要葬在一起,他们不能分开。”
“不回冈山?浩介,你再考虑考虑吧。”爷爷说。
“爸爸,我看不葬在冈山也可以,重要的是哥哥、嫂子要葬在一起。”纪子姑姑插话说。
“祖先就不重要了吗?”爷爷生气地说。
“爸,这件事应该听浩介的。”纪子姑姑说。
“好吧,我也是快要入土的人了,请你们再考虑考虑吧。”爷爷明显对葬在残留孤儿墓地有意见。
“爷爷,你好好休息吧,我们去准备明天的葬礼。”林雨豪说。
“好吧,再有,这件事就别告诉你奶奶了。”爷爷说。
“是。”
“浩介,这里是一百万日元,你拿去用吧,好好送你爸爸一程。”纪子姑姑拿出一个信封说。
“不用了姑姑,我们有钱。”
“拿着吧,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叔叔们工作忙,他们来不了。”纪子姑姑把信封塞到林雨豪手里。
“不用了,姑姑。”
“雨豪,拿着吧。”林雨豪姐姐说。
“那好吧,谢谢姑姑。”林雨豪接过信封。
虽说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可三年之内父母相继离世,对林雨豪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林雨豪强忍着悲痛,从相册中找出一张爸爸在中国时照的相片作遗像,和葬仪公司的人商量葬礼细节。
“祭坛要什么等级的?”葬仪公司的人问。
“有什么等级?”
“共有三个等级,请看这是图册,最高级祭坛分三层,正中央是照片,两侧依次摆放荷花灯、花篮、鲜花和水果,隆重又不失典雅,第二个等级——”
“行了,就要最好的。”
“好,祭坛用最高等级,请问要不要请和尚念经?”
“请。”
“那就今天晚上念一次,明天告别仪式再念一次,您看可以吗?”
“可以。”
“再请给我一个死者生前用过的饭碗,还要一双筷子。”
“行。”
林雨豪只想把爸爸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按照日本风俗,火化前一天晚上家属要守夜,时间从晚上六点开始,林雨豪和姐姐身穿黑色礼服守护在父亲灵柩旁,林雨豪店里的人陪着他们。灵柩头朝北放着,爸爸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两手合掌,胸前放着一把剃刀,剃刀是用来驱魔辟邪的,枕头边放了一个小方桌,桌子上有一碗清水和一碗米饭,米饭上插着一双筷子,碗和筷子都是林雨豪爸爸生前用过的。按照习俗,祭坛前供着的香不能熄灭,点完一柱再续上,要不断地烧,香烟袅袅中一个胖大和尚来了,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和尚很年轻,穿着一身白色僧袍,举止庄重声音洪亮,他先念了一段“弥陀经”,接着又念七七四十九遍“往生咒”,一边念一边转着做法事。殡仪间里庄严肃穆法号声声,不知道为什么,林雨豪和姐姐心里感到平静了许多。
人生是一场客旅,不论你多么有钱还是多大官,都要面对死亡,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荣华富贵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佛教讲轮回,今生不是终点,而是来生的起点。从某种意义上说,人活着就是为了死亡,当你看到印度人、西藏人把今生看得很淡、把生命看得很轻时就会理解。不知道林雨豪爸爸来生会不会托生为日本人?他自己乐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