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
雪没有一点要褪的架势,反倒越积越厚,古渡口早就被蒙得看不见影子,满地漫天都是一望无际的白色点缀着几点鲜艳的红,街上有人搭着小人儿书的摊子,《鸡毛信》,《红娘子》一本本儿的挂着。
薄的,两分钱一本儿,厚的,一毛钱一本儿,三三两两个孩子就蹲在这儿撅着屁股看书,小人书摊的老头子戴着顶浆洗得发白的破毡帽吆喝着,映衬着一条街上喧嚣的鞭炮声,昭示着新年的到来。
“没意思。”有孩子嘟囔,“有没有别的更好玩点的书?”
老头子胡子一吹,“鸡毛信还不够好玩?”
“白娘子那样儿的才叫好玩。”孩子不服。
老头子吹胡子瞪眼,“隔壁就有小金山,想看白娘子发大水,晚上梦里就有,我这儿没有!”
杭秋泽蹲着翻《张思德》,对陌生人开了口,“白娘子是什么?”
“你不知道?”另一个孩子惊讶地合了手里的《地道战》,“西湖底下千年蛇妖,爱上人间书生许仙,白娘子可厉害了,还在咱这儿发了把大水,淹了金山!”
“那他们最后在一起了没有?”杭秋泽眼睛里熠熠放光,满大街的鞭炮声震耳欲聋,有小贩推着脚炮儿糖果车路过,小孩们瞬间像蚂蚁见蜜糖一般聚了过去,把板车蒙了个严实,咋咋呼呼像等着喂食的麻雀。
杭秋泽有些失望地合上了书,递还给老头子,摸摸兜里还剩下的几分零花钱,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卖颗糖。
刚转身,背后老头子突然啧啧道,“人妖殊途,即使孩子都有了,还不是压在了雷峰塔下面。”
哦,没有在一起,杭秋泽更加失望,脚炮儿车还没走,他深吸了一口略略凉薄的空气,终于决定上去买两颗方糖,却忽地被人拉住。
“秋泽!”有人递过来一颗油纸包的糖,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瘦瘦高高的个儿,一张脸永远不会生气的样子,“你能有几个钱,留着开学买算数本和铅笔,想吃糖去厨房掏冰糖,或者找我要得了。”
杭秋泽接过糖,攥在手里,抬头看沈沛澜,他明显刚去采办回来,单手拎着两个大大的红色塑料袋,灰夹袄是新做的,一只棉布口罩塞在胸腔的口袋里,露出一截白色的纱布,领口露出手织地纯黑色围脖。
过了年,沈沛澜就已经十六岁,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快,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在一帮干瘦黑瘪的孩子里,他显得白净英俊,身上永远带着股儒生气质,虽然这份气质在这个年代并不受欢迎。
“你去哪儿了?”杭秋泽低低道,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糖塞进了兜里,和他那宝贝的几分钱放到了一起。
沈沛澜却略带兴奋的牵着他往回走,穿过岔路,探头看看有没有路过的自行车,“我去菜市场,买点云片糕和鱼头,今晚上有鱼头炖汤,我到时候给你送过去一点。”
“白娘子最后和许仙在一起了没?”杭秋泽重新燃起了希望一样,盯着那已经不会吐泡泡还睁大了双眼,透过鲜红的塑料袋死死盯着这个世界的鱼头,牛头不对马嘴的问了一句。
“你去看白蛇传了?”沈沛澜奇道。
“没有,听看小人儿书的说了。”杭秋泽牵紧了沈沛澜的手,不太暖和,但有种独特的触感。
“看看也挺好。”沈沛澜笑道,“没在一起,白娘子是妖怪,好些年前,戏台子上演过,里面说妖怪不能跟人在一起,所以白娘子被压在了雷峰塔底下。”
“是吗。”杭秋泽低下头,突然有些为戏里的两个人伤心起来。
“大过年的别垂头丧气。”沈沛澜拍拍他的脑袋,两人已经绕进了老渡口,再走两条道儿就是报社大院,家家户户已经飘出了准备晚饭的香气,“那都是假的,不然你说水漫金山咱这儿咋还好好的?”
“哦。”杭秋泽恍然低下头,那个老戏台又在眼前暴露出来,第一次来时,上面还好好挂着红灯笼,这时候却有些扬在风里的白色纸条,梁子已经被砸毁,飘飘荡荡地落下一半儿来,像是苟延残喘的老头子灰败的皮肤和发白的胡须,两块写着“是是非非非亦是,真真假假假即真”地牌子也早不知道被拖到哪个角疙瘩当柴烧了。
像是刚刚经过一场浩劫,沈沛澜蒙住他的眼睛,小声道,“别看了,过年都不让人消停。”
杭秋泽听话的在一片黑中跟着他走,“他们为什么要拆戏台?”
“横扫一片牛鬼蛇神,破四旧。”沈沛澜答得声音很低,还有些无奈,“他们觉得那是古时候留下来的糟粕。”
“为什么是糟粕......”杭秋泽刚想问,嘴巴又被捂住,一股鱼腥气杂着茉莉的凉气窜入鼻孔。
掏钥匙,开门进屋,沈沛澜才长叹一口气,放开手,“以后这话,不能对别人问,也不能对别人说,知道么?”
杭秋泽略带遗憾,但还是点点头,他并不明白“破四旧”是什么,但他明白戏台子不是糟粕,雕栏画栋,建在山水之间,不说人间至宝,也决计不会是糟粕。
但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