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不,曹将军,还是这样称呼比较顺口。说句实话,我想同你饮这一杯酒,已经很久了。只不过昔年你我各为其主,如今……”姜黎的手端得平平稳稳,浊液在杯中形成一道直直的平面,“先干为敬。”
她扬着颈项,一口气喝干了。只觉入口香醇浓厚,果然是佳酿。
“昔年曾听说过,北狄军神姜世昌仅有独子,我在为大汉庆幸的同时,私下也为这一代将门惋惜。然而,后来才知,姜家有独狼,却胜千军万马。”
姜黎苦笑一声:“曹将军,你夸得愈是凶狠,我脸上愈是挂不住。”
到了头来,她终究败在曹孟其手下。
谈及姜黎的失利,曹孟其这胜者反而露出遗憾的神色:“不,姜统领,你并没有败给本将。你我都十分清楚,若是苍淮没有开城,僵持至今,胜负尚在五五之数。”
“曹将军不用宽慰于我,战局已定,没有什么‘若是’。败了,就是败了,我姜黎……还不至于输不起。”
“是么?”曹孟其看了一眼不停倒酒的姜黎,“那姜统领为何唯有借着酒劲,才敢同本将交谈?”
“不是作为对手的话,你这人实在令人喜欢不起来啊。”姜黎咬牙。
“彼此彼此,本将也希望,永远不要在战场之外碰见你。”
“哼……”姜黎猛地一拍桌子,“罢!我就直接问了,苍淮之役,你在奏表上所写的献城守将,是我的名字对吗?”
曹孟其默认了,姜黎觉得喝下去的酒在嗓子里烧了起来。
“是……你自己的主张,还是许元俊让你这么做的?”
“一半对一半吧。”曹孟其闭上眼睛想了想,“保住你的性命……这是许元俊向本将提出的条件。”
姜家独狼,不少大汉将士恨得牙痒痒的北狄虎将,曹孟其想来想去,唯有这降将之名才能确保住这条性命。
许元俊,又是许元俊。
姜黎已经连愤怒的感情都提不起来了。
陪伴她多年的部下,在短短两个月之内,究竟给了她多少“惊喜”。
姜黎晓得许元俊在想什么,他要保住姜家的血脉,因此就算以身献祭也要换取姜黎活着。可是要背负通敌叛国的恶名活下去的却不是他。
经过两个月的时间,姜黎对战败的事实并不似从前那般无法接受,冷静下来,竟然还对许元俊存有一丝感激。
姜黎忽然发现,姜家的根骨,在自己的心中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重要。
她沙哑着嗓子问:“他是何时与汉师联系的?”
“献城之前三日。”
“袭营的时候。”姜黎对这个日期记得非常清楚。
“不错,那夜,一封书信用羽箭钉在了本将的帅帐之上,信中写了他的计划。”
“仅是这样?你们连一声交谈都不曾有过,就决定了苍淮的胜负?”
“仅是如此。”曹孟其道,“他知道本将会答应他的条件,因此根本不需要交谈。”
姜黎用手扶着额头,免得自己会脱力倒下。她既想哭又想笑,从肩膀到指尖都在颤抖。
“姜统领,借着酒劲本将也无礼一把,本将看得出,你确实是难得的将才,只是……还不够。”
“还不够?”姜黎重复道。
“还不够。虽不晓得令尊都教导过你什么,但是姜统领你有武功、有魄力,却……没有脑子。”
“你对我说过……姜家独狼,只会咬人,却不懂主人的心……我不懂得的,是什么?”
“姜统领,你可知,对于这场北伐,你们北狄朝堂之上分了主战和主降两派?”
“我晓得的,父亲……他曾骂那些废物软弱可欺,没有骨头。”
“那你可知,北狄王……想除掉姜家?”
一直消沉着的狼,忽然间露出了爪牙。姜黎看着他,几乎把酒案捏碎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姜家先祖为北狄打下大片江山,因此才有了北狄姜家延续至今的无上荣光。然而,今天的北狄,已经不是姜家先祖那个年代的北狄了,可姜家的信念却没有更正。北狄王需要的,不是牙尖爪利的猎犬,而是忠直耿耿的看家犬。”
“我姜家,世代忠直……”
“不一样。庙堂和沙场,是两种天下。”
“你想说,我姜家一夕之间沦落到如今地步,仅是因为因循守旧,看不清时代?”
“不光如此。姜世昌太过强硬,又有军神之名,放在任何君王心里,都只能想到四个字--功高震主。”
姜黎急了:“老将军他不是那种人!”
听到“老将军”三个字,曹孟其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但没有人会信。我大汉还有一句话叫做‘伴君如伴虎’,这其中的意味,姜统领可琢磨得透?”曹孟其收起眼神,不再看姜黎,“这道理,我想姜统领不过是……当局者迷。”
“我不晓得……我喝了太多酒,脑袋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