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绮云宫宫门时,发现陈贵妃已经自缢了,穿戴齐整,妆容明丽。外面阳光洒了一地。
父皇的死并未对母妃造成影响,她一向不受任何事影响。只是在听到我为陈贵妃转达的那句话时,从描摹的行书中抬起头来,愣愣的望着我良久,轻描淡写的说了个“哦”,再无下文。可是第二天她也去了,是服毒。妆奁旁有几张留给我的泛黄的纸,字迹模糊但我还是读懂了大意。
母妃和谢川原确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只是那时的陈贵妃也看上了谢川,身为公主难免骄纵任性些,她逼迫谢川为驸马。谢川情比金坚誓死不从,正准备带着母妃私奔时,天不遂人愿,母妃的父亲病逝。外祖父生前对母妃疼爱有加,母妃便想着等祖父的头七过去后再从长计议。奈何时间不等人,七天也不给。晋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南陈,陈贵妃被打入掖庭,谢川迫于家族责任也放弃了对母妃的的承诺,只母妃一个人还在傻等,等到庭院草木深,等到青灯古佛心成灰。再后来,陈贵妃被父皇相中,国仇家恨儿女情长常萦绕于心,她不甘心,索性把心一横,把母妃也推荐给了父皇,生生葬送了母妃一生。陈贵妃爱上父皇是后来的事,母妃却被锁在四四方方的长安城里,再无法与江南、与谢川续前缘。
从来青梅竹马终别离,相仇相杀成真爱。
但母妃却是不恨的,她走的很平静,一如往常,让我误以为是沉睡。她不是为父皇,不是为陈贵妃,更不是为了谢川。只是她认为她曾是南陈人,再是大隋人,以后不知还会是哪国人,亡国之民她不想再做了,奇耻大辱也不想再承受了,思前想后还是选择去陪陈贵妃,这个她命里的魔星。
你看,原本跌宕起伏悬念丛生的故事经过时间的沉淀,从当事人口中说出也是风轻云淡。原本四个人的爱恨情仇,在国家大义的衬托下终究换来了道歉与原谅。没有人可以永远生活在过去,背负太多不甘也要被迫往前走。而且,只需往前走。不要对抗,不要推卸,不要试图理解,不要拒绝,只需往前走,执着过的,痴迷过的,放不下的,所有的执念,都会释怀。万事只需交给时间。
最后,她把她最喜爱的半幅兰亭行书留给我,说预想到我以后空闲时间会很多,可借此打发漫漫时光,还嘱咐我多念念佛,佛家讲放下,说唯君已放下,得见大光明。
可是母妃呵,幼时我念诗,念到“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掌事姑姑总在我耳边叽叽歪歪,说该是,“一见谢郞误终身,从此君王是路人。”才对。你又何曾放下若是放得下,又何须每日对着行书和佛经发呆?那另半幅行书,在谁的手上?演绎了一段怎样的故事?
当李世民借着星辰快马赶到蒹葭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十七公主顶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脸上还泛着晶莹的泪光,抱着沈妃,拍着她的后背,瘫坐在空空荡荡的宫殿里,呜呜咽咽的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仔细听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这是《哀江南》。心突然顿了一顿,犹豫着是否要告诉她萧遥已确认还活着。
就这样犹豫了良久,耳旁再没曲声,他才回过神来。而她也在这时看到了他,朝他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缓了好长一会儿才开口,声如蚊呐,“不要吵,我母妃睡着啦。”
那一刻,他心痛无以复加。他曾见过伶牙俐齿的她,见过张牙舞爪的她,也见过流风回雪,翩若惊鸿的她。在他心中,那个女子,就该是初升的太阳,明媚活泼,光芒闪耀却不灼热。甚至,她的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她的不可一世,他都甘之如饴,觉得她可爱,率性。她所有的顽劣淘气,都比过现在,现在的心神俱散、了无生机。
于是,他注视着她,快步走向她,二话不说扳开她环着沈妃的手,略显粗暴的把她背在背上,低沉的说了句:“我们回家。”就吩咐小厮掌灯往宫道上去了。
就在这时,背上那女子放佛活过来般,喃喃着只重复着一句话:“家?我已经没有家了,没有家了......”。
他却不敢搭话,只加快脚步出宫,心里暗想,会有的,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完整的家。
走了好长一段,那女子一直在自言自语,等她突然安静下来时,他心里却无比恐惧,想停下来一看究竟,也想,她会不会哭累了睡着了?那换个姿势,抱着她,她会不会舒服一点?
就在他停下来的片刻,肩膀上突然一痛。她竟然发了狠劲咬他。一声一声,破碎着都是控诉:
“为什么,为什么不救我父皇,为什么不去江都?是你,是你们害死了他。害死了陈贵妃,害死了我的希望,母妃......”此生,他没有听到过比这还痛楚的质问。
半是愧疚半是心疼,他不言不语的,手环紧了她,忍住疼痛,任她踢打和撕咬。只是想着,不能放手,此生都不能放手,汾阳宫里那一放,差点酿成终身憾事,至今心有余悸。既然老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纵使她再恨他,恼他,他也不会放手。
过了好久好久,背上那女子打累了,贴着他沉沉的睡了过去。他长出一口气,想着不过一个要强骄傲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