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然而尔玛木雅的屋中,灯火依然明亮。
站在窗台边,她安静地替小红花浇水。伸手抚过红花小巧的四瓣,尔玛木雅的记忆如潮水奔涌而来。
曾经,同居花折门,两小无疑猜。他骑竹马来,她羞颜尝开。
在哈密卫,她的家乡,尔玛木雅在她家的木楼梯上,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小小的男孩。
他是同他父母一起来他们家的。阿爹阿娘看起来和他们关系很好。但她却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小男孩,尤其是现在。
这家伙,居然坐在她家的楼梯上。
“喂!你不知道楼梯是不能坐的吗?坏小子,快走开。”
在羌族的传统中,人是被告诫不能坐在门槛和楼梯上的,否则会被神灵怪罪,招来祸端。
皇甫凝正坐在楼梯里数花蚂蚁。他觉得很稀奇,在汉人的地界,在皇甫府邸里,他都不曾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虫子。然而这个脸黑黑的臭丫头竟敢打断他。他一下子就忘记了自己数的数。真是该打。
他插腰站起,指着尔玛木雅的鼻梁骨斥责道:“你这个又细又长的黑炭条,谁准你这么跟本公子说话的?”
“你说我什么?”尔玛木雅气得不行。仗着自己的腿长,她一脚把皇甫凝踹了下去。
胆大包天的尔玛木雅,是哈密孩子里的小霸王,谁惹她不快,她就把他往死里整。
家教严禁,汉风文弱的皇甫凝,彼时尚未长开,个子比尔玛木雅还矮了半截,哪里就是她的对手。
只听“咚咚咚,咚咚咚”,这楼梯滚得似乎没有尽头,尔玛木雅嘲讽的笑声更让他觉得刺耳。
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太好了,终于滚完了,终于可以停下了。
然而,被撞倒的炉子可没有皇甫凝那样的好心情。它正忙着烤肉呢。
炉里的黑炭刷刷地往地上掉,有一块着火的炭,砸到了皇甫凝的下巴上,顿时就烧出了一个血口。
浓稠的血水流出来,夹着炭粉的黑末,糊了皇甫凝的一张嘴巴。
用手背抹去唇上的一部分血迹,皇甫凝从地上坐起来,抬眼,目光直直地望着站在楼梯上的尔玛木雅。
尔玛木雅确实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小霸王,但那仅限于没惹出事以前。
现在阿爹阿娘的小客人被她弄出了满脸血,事情可就变得严重了。
“呜哇哇——”她害怕,两只手背抵着眼睛,大哭起来。
本来还没什么事儿的皇甫凝,看到尔玛木雅大哭,立刻慌了起来。不顾鲜血从下巴上往下落,他“噌噌噌”地跑到楼梯上,用沾满血的手捂住尔玛木雅的口鼻,“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别哭啊,把我爹我娘招下来可怎么办啊?”
此时,两个孩子的父母正在聊天叙旧,楼上传来了他们愉快的笑声。
尔玛木雅很及时地就不哭了。皇甫凝也放下手,望着对方大花猫一样的脸,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尔玛木雅打来了干净的水,替皇甫凝擦干净了脸。
皇甫凝低头,在盆中浅红色的水面中,他看到了自己下巴上的伤口,就像四个瓣的小红花。
欣赏完了,皇甫凝抬起脑袋,却见坐在一旁的尔玛木雅,就像应和他似的垂着脑袋,一脸沮丧的神情,把她原本就炭黑的脸,弄得更黑了。
“你别害怕,我不会告状的。我会跟我爹娘说,是我偷吃烤肉的时候,被火星子溅上去的。”
“可这样说,皇甫伯伯不会打你吗?”扬起脑袋,尔玛木雅问道。
“不会的。我爹虽然武功很厉害,但他从来不会打小孩子。”皇甫凝说得很认真。
事实上,皇甫凝的父亲确实没有打他,因为他发现自己儿子在说谎,说谎的目的,不过是因为他是一个小小的男子汉。不过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起身,尔玛木雅踩在屋里的木板上,发出“蹬蹬蹬”的声音。
皇甫凝扭着脖子,张望着尔玛木雅,疑惑她到底要干什么。不久,就看到她脏兮兮的手指捏着两块烤肉,奔了回来。
坐到原位,尔玛木雅把手中的烤肉递给皇甫凝,“反正都要被冤枉偷吃烤肉了,那就不如真吃好了。就算被打,咱们也算捞着了。”
接过尔玛木雅手中的烤肉,皇甫凝暗自思忖:这炭姑娘一定常常挨她老子打。
“诶,你怎么不吃啊?快吃啊。”尔玛木雅一边往自己嘴里塞肉,一边推了推皇甫凝动也不动的手。
皇甫凝是接受传统儒家思想长大的,君子礼仪论在他心中占据着根深蒂固的位置。不过此时,看尔玛木雅吃得那么香,他也不禁馋了嘴,仰着脑袋把肉塞进嘴里,大嚼。
“嗯,真好吃。”皇甫凝吃得一本满足。
自此,他与她的感情,便从“肉与炭”的关系中,稳稳地打下了基础。
忆及当初,尔玛木雅不禁莞尔。虽然经过了那么多困难波折,思念沉沉,她却依然感激上苍,给她指引,给她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