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夜,更暖,仰头能看见的星,也更多,更亮。
三人坐在草地上,透着层层的红豆树枝叶,仰头望着繁星如许的夜空。
无若屈膝,双手抱腿,沉思了很久,才想清楚要怎么回答适才尔玛木雅的问题。
她为什么要在这片荒芜人烟的山谷,辛苦地种红豆树呢?
“这里原本就是相思谷,长满了相思树。我和他来这里隐居的那一时节,恰好红豆开满山谷,到处红艳艳一片。可惜,一年后的春天,从远方寄来了一封书信。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他只说他不得不外出。他告诉我,等到山谷里再次鲜红一片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无若,然后呢?”尔玛木雅见无若不再说话,等了她好一会儿,见她元神出窍似的,她一时心慌,便出声唤她。
“然后……”无若还醒着,“那年夏天,不知道为什么,山谷里的红豆树,像得了瘟疫似的,一棵一棵全都枯死了。那时候我很害怕,害怕他回不来。后来我就自己种树,一棵一棵地种,已经记不清过了多少年了,我仍旧未把红豆树种遍山谷,而他却依然没有回来。”
无若的事,让尔玛木雅想起了皇甫凝,一时心塞语塞,她脱口问道:“那为何无若不出去找他呢?”
“怎么找呢?”无若一颗一颗地,从地上捡起红豆,放在手心里,“我早记不清他的长相了,也忘了他的名字。但可怕的是,我却依然能够清楚地记得我们之间的感情,依稀如昨。”
“阿弥陀佛。”了结一直坐在一旁诵文打坐,原来他也是有在听的。
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尖尖的下巴弄得膝盖有点疼,尔玛木雅却毫无顾及。皮肉上的疼痛,怎么比得上心头的酸涩呢?那种酸涩,扎人,窝心。
“越说越想他了,我得回屋里看看他。”无若说着起身回屋。
至少屋里,还留着一件他的衣服,让她还有一个角落,可以放得下自己的思念成城。
“无……”尔玛木雅疑惑喃喃,却也不由得心里难受,回屋可凭吊的,早非昨日之人。“唉,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了结似乎是专门给尔玛木雅找不痛快,见她面有戚色,缓缓开口,诱循她道:“施主,无若施主便是执迷情海情天而受苦的例子。你该从中知道,爱恨情仇不可过去……”
“不听不听我不听!”尔玛木雅捂住自己的耳朵,见了结还在叨咕,便抽身上前要堵住他的嘴。
谁知了结速度极快,身子还未完全起来,人已退到数十步之后,嘴里的话仍是不停。
尔玛木雅气愤地跑上前追了结,自然是追不上的。不仅追不上,自己还悲惨地摔了一跤。“哎哟,真痛啊。”
坐在地上,尔玛木雅扒开裤管,膝盖上已经流血了,泥土陷进伤口里,夹杂在血水里,顺着膝盖流了下去。膝盖上,针扎般地疼。
泪水,滴落到伤口上,发出极轻微的“啪”的一声,咸涩的味道更加触痛了伤口。
尔玛木雅觉得在了结面前哭很丢脸,但也庆幸现在是漆黑的夜晚,了结应该没有看到她流血,也没有看到她流泪,因为他没有过来帮她包扎,也没有来安慰她。但他确实,没再发出令她讨厌的声音了。
她暗自庆幸了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谁知回到小木屋,了结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过来坐着。无若施主已经睡下了,我替你把伤口包扎一下。”
尔玛木雅顿时满额黑线。
因为木屋里只有一间屋子一张床,而那唯一的床还是一张吊床,尔玛木雅不会睡,便只能和了结各打一张床铺睡在地上。
楚河汉界,男左女右,立时分得清清楚楚。
一向睡得很准时的了结,今天却盘腿打坐了一晚,默念了一晚上的心经。
不知道是否是凌晨下过小雨的关系,今天傍晚的夕阳霞光,火烧云一般,美得异常热烈而绮丽。
朱高煦说,要带她下山去看一样东西,见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凡小豆便由着他去了。
下山有一段崎岖的路,不能乘轿,两人便索性下轿,并肩而走。
手指拨弄着鬓边的辫子,凡小豆嬉笑道:“小郡王爷,听说你把你舅舅的宝马给偷了?”
提起这件事儿,朱高煦也笑了,“那家伙,一介文弱书生,哪里值得骑这么好的马?不如给我,我也高兴马也高兴,岂不两全其美?”
“可如此一来,你舅舅便不高兴了呀。”凡小豆接话道。
甩甩手臂,朱高煦意气洋洋,“他不高兴,但让别人高兴,也是造了功德一件。”
对此,凡小豆四字评价:厚颜无耻。
“欸,你头发上好像沾了什么东西。”凡小豆指着朱高煦发上白花花的一小点,道。
朱高煦伸手,往头上乱拨了好一阵,“在哪儿呢?”
看到他的狼狈模样,凡小豆不客气地哈哈笑着,帮他把发上的芦花摘了去,顺便还整了整他的头发。“头发都乱得不成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