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替大宋做事又如何?徽宗、钦宗被俘敌营,靖康之耻未雪,失地未收,朝廷却与敌金议和,向金称臣纳贡,这样的大宋有什么值得报效?忠君爱国如岳大元帅,以‘莫须有’的罪名惨死,而诸如秦会……”浴红衣的话没有再说下去,他已察觉到了自己不平的语气,不平的心绪,而他不愿这样。
“秦桧我知道,他是一个大坏蛋。”颜满云握着两只小拳头舞起来,颇有义愤填膺之慨。“嘿,哈,我一定要消灭他。”
浴红衣摸摸颜满云的头,目光慈和,心情逐渐平静了下来。
“爹!”六岁的小姑娘慌慌张张地朝他跑过来,不顾身后追得气喘吁吁的胖奶娘,她一把扑进浴红衣的怀里。
将颜葚放到自己的腿上,浴红衣看着她光着的脚丫,“怎么不穿鞋呢?”
颜葚却不管这些,只抓着浴红衣的衣服,委屈地嘟囔,“我做梦,梦到爹死了,好怕……”
“你瞎说什么呢?爹以前只是受了伤,没有死。你看,他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吗?”颜满云站起来,把奶娘手中的两只绣鞋丢到颜葚怀里,“穿上。”
“哥哥好凶。”颜葚擦擦眼泪,瞪着眼睛觑向颜满云。
浴红衣拿过绣鞋,仔细地替颜葚穿在脚上。平静的表面,他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小孩子的直觉是最准确的。在一个月前,颜宁轩,他们的父亲就已经死了。可是这些,自不能与他们说。
“爹爹,”颜葚蹬着小脚,脑袋靠在浴红衣身上,“你会永远陪着葚儿和哥哥吗?”
“嗯,会的。”他会陪着他们,直到他莫名其妙死去的那一天。
可是浴红衣错了,往生道仙也错了。浴红衣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往生道仙也不知道他做出的药丸到底是什么。
八年过去了,颜满云已到弱冠之龄,颜葚也快满十五岁了。然而他站在清涟湖前,却丝毫看不出自己容颜的变化。现在与满云站在一起的他,与其说是两父子,毋宁说更像是两兄弟。
某一天,他却忽然明白了,想透了。
他披覆着颜宁轩的形骸与容貌,但这些都是假的,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原本属于一个死人。如今,即使到了他身上,它们也不会成长,老去。他会以一个不老怪物的形象活下去,活到死去。
如果他不愿意让颜满云和颜葚意识到他不是他们真正的父亲,他就必须离开,在这一切被发现以前。
“爹,原来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半天呢。”少女甩着肩上的大辫子,两步蹦跶到浴红衣身边,搂住他的手臂,状态亲昵,“你说过为了庆祝哥哥成年,今天要给我们放天灯的。”
望着清涟湖中少女嬉笑的模样,浴红衣勾唇微笑,“好,等到了晚上,我们就放天灯。”
是夜无月,颜家堡上方的天空里,尽是红光遥映的天灯,它们冉冉升起,像繁星一般点缀在夜幕之上。
风吹玉漏急,灯掩心事重。
浴红衣亲手将最后一只天灯点亮,放入夜空。里面,颜满云与颜葚留下了他们的心愿。
“葚儿,你在天灯里写了什么?”颜满云凑到颜葚身边,笑着问道。
颜葚推开他,忸怩地说:“才不告诉你呢,告诉你就不灵了。”
眨了眨狡黠的眼,颜满云语气轻挑,“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猜不到了?少女哪个不怀春,你无非是想找一个如意郎君,尽快把自己嫁了,是不是啊?”
啐了颜满云一口,颜葚跑到浴红衣身边抱住他,然后回头对颜满云道:“如果不是像爹爹那么好的男子,我才不嫁呢。”
颜满云立即眼珠上翻,瘪起嘴巴,面作无语状。
看到颜满云的反应,颜葚气极,伸手就去打他。颜满云自然拔腿就跑。“颜满云!有种你别跑!”
“不跑?不跑我站着让你打啊?”说完,颜满云施展轻功,飞到了屋顶上,还不忘朝颜葚做鬼脸,刺激她,“你抓不到我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爹!”颜葚上不去,站在地上干瞪眼。“都是你不教我功夫,害哥哥这么欺负我。”
面对颜葚的抱怨,浴红衣只是淡然一笑。
其实他曾教过颜葚功夫,但是颜葚嫌太累太辛苦,所以很早就放弃了。反倒是满云,后来他不怎么读书了,倒是在他的指导下练出了一身好功夫。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在接下来的三百年里,原本世代为官的颜家却再也没有人进入仕途。
“你下来,你给我下来!”颜葚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个长竹竿,挑着颜满云的脚,叫嚷着。
看到他们两人开心,他就满足了。只希望从此以后,他们能一直如此,即使没有了他。
将两人的笑脸印入脑海,浴红衣退到树后,悄悄走出了花园,离开了颜家堡。此前,他在屋里留下了他的玉佩,若是颜家堡日后发生了大事,可以凭此找到他。
他至今仍不习惯离别的场面,所以这样残忍的不辞而别,于他反而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