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食肆,在金玉满地的金陵城中算得上平平无奇。
逼仄的门面,矮矮的木檐,一块褪色的青布幌子垂在檐下,被晚风轻轻掀动。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不绝,唯独这小店像是隔了一层薄纱,安安静静,大半都是空桌。
我们落座之前,店家弓着背上前,攥着块粗抹布,将桌子擦了又擦。
没有小二,只有店家一个人忙活。
热腾腾的面端上来,萧景初拿帕子仔细擦了筷子,再递给我。
他边吃边说:“别的皇子有生辰宴,孤有阳春面,母妃做的面,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可惜十岁之后,再也没能尝过。”
我抬起脸。
“我阿娘也会给我做阳春面。”
尽管清河村离金陵相隔甚远,这点习俗倒是大同小异。
萧景初对上我的目光:“你爹娘给你缝了衣裳鞋袜,好几身,孤还没拿给你。”
我心头微动。
“他们身体还好吗?”
“好。”
“那就好。”
我低下头,继续吃。
这家店的阳春面确实跟朱门深宅里的不一样,尽管色泽方面没那么精致,可就是有一种腌入味的烟火气息,就像是亲人做的。
面快见底的时候,店家过来看了眼,笑呵呵地说:“要是吃不饱,可以再续,喊一声就行。”
也就只说了这一句,就到后头去,没再打扰我们。
萧景初说:“十岁那年,母妃夜半吐了血,孤跑出去找太医,他们却都在贵妃那里,无一人得空,只因贵妃梦魇心悸。”
在宫里,得宠不得宠,境遇是天囊之别。
宽慰的话梗在喉间,没能说出口。
萧景初又说:“那一天,孤在乾元殿外磕破了头,仍是无用。孤便去找了曹硕。”
曹硕,便是当时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曹公公。
“是曹公公救了娘娘?”
我记得太子生母,并不是那年薨的。
萧景初看着我,淡淡道:“孤叫了他一声义父。”
我睁大眼,手中筷子抖了一下。
他是皇太子,当时再不济也是皇子,怎能屈尊降贵如此去认一个宦官做父?
后来,曹公公也是死在……
他是太子,过往的一切已无人再提,他也不该告诉我才是。
萧景初语气很淡:“曹硕笑了。那一日,太医从贵妃宫里出来了,给母妃把了脉,开了药方子。”
我眼睫轻颤:“殿下忍辱负重,一片赤子孝心,感天动地。”
他将筷子放在桌上。
暖融融的面汽蒙在眼前,模糊了他眉眼间深沉的轮廓。
“从那之后,孤每日从曹硕身边承欢膝下。父皇憎恶孤,皇子们厌弃孤,就连侍卫宫女们,都视孤为腌臜之物。可他们都不能拿孤如何。”
“孤和母妃冬日里终于用上碳火,名贵锦缎往我们宫里送,外邦上供的东西,孤也能先挑。孤也能跟别的皇子一样,去国子监念书。”
“直到母妃知道了。”
“她知道,孤没有被父皇看重,而是认贼作父。”
“她用藤条抽,用手打,还拿了刀,恨不得把孤捅死,可她又舍不得下手。她骂,说早已如此,便不会生下来。”
“次日,孤没有去国子监,一心想找个地方自我了断。”
“在西郊,孤遇到了跑出来偷懒的孟闻舟。”
“他对孤说。”
“只是想活下去,活好一些,有什么错?何况皇帝孩子那么多,本来一年到头,也未必见上一面,根本不在乎的那一个,认了别人做父,有什么要紧。”
我心中骇然。
若是旁人说些话,未必有几分真心实意,可孟闻舟说出口的,便不同了,他这个人,从来不屑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所以从那时候,太子便同孟闻舟成了莫逆之交么?
萧景初道:“孤也以为,有人宁死不屈,有人卧薪尝胆,这本就没什么对错。是对是错,就看到最后,权势在谁的手中。”
他平静诉说这些过往,声音里一丝波澜也无,仿佛只是讲了个平常故事。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从来便是这个道理。
可是,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他想让我领会到什么呢。
我没有抬起眼。
“殿下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萧景初深深道:“曹硕死的那日,父皇破天荒的握住孤的手,说景初最得朕心。”
话落,他笑了笑。
“从前,我靠近不了父皇,对他知之甚少。后来,孤更是觉得有趣,他竟然会是孤的生父。”
我沉默。
太子做到了皇帝不敢做的事。故而,皇帝对他又敬又畏且忌惮。在太子眼里,子不类父。
可他怎么敢与我明明白白说这话,就不怕隔墙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