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曲江菀,花朝春宴。
春序正中,东君送风,百花竞放,最堪游赏。
张月鹿一手撩开帘子,一手扶着闻人贞下了马车。那边明六娘已经跳下马车,正东张西望,周边已然停着许多马车。
一路三道关卡,到了地方反而无人上前盘查迎接,颇有请帖上所说的“赏乐游宴,闲情恣意。”
明六娘绞绞袖口,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接到帖子十分诧异,全家又惊又喜。忐忑欢喜的几天,今早天未亮就起床梳洗打扮。待她看见闻人贞青袍素簪,只浅浅描了眉。张月鹿更是一身半旧圆领袍,系着一根流苏宫绦。
她当时就懵晕,脸烧的通红。虽然月鹿一路都在夸她这身靓丽,连一向冷傲的表妹也点头附议。她心里还是高兴不起来。
这会到了地方,见各家贵女华服轻裘、穿金戴银,尤盛她十倍。就是如张月鹿一般,穿圆领袍的女子,也是金丝绣、玉蹀躞,英姿贵气。她终于安心许多,立刻恢复活泼跳跃的性子。
“二娘,你说公主什么时候来?”明六娘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低声问。
张月鹿可没她那份高兴,自打接到邀帖,她这心里就忐忑不安。这天下万千人,唯独这位炙手可热的公主殿下,她是半点关系都不想牵扯。
张月鹿看周围人挺多,心里安心些许,浑水好摸鱼,千万别招眼。她拉住明六娘的手:“六娘,这里都是皇亲贵族,这些公主郡主可都是千金之体,说话大声点都是冒犯,咱还是找个角落吧。”
明六娘虽然爱热闹,但人也聪明,知道张月鹿说的不假,何况在家里,父母也是千叮呤万嘱咐。她有些委屈的点点头:“我就是想看一眼公主殿下。”
“回头殿下一定会赐宴,有你看的。”张月鹿不知道那位殿下会不会赐宴,但这会先哄住明六娘再说。
这次花朝春宴都不许带仆役,张月鹿开始还纳闷,走了片刻就发现,但凡好些的地段,都铺着软席,上面搁着酒器茶具,点心小食。每隔一段路径,都站着宫婢,等候差遣。
张月鹿力求僻静无人,领着闻人贞和明六娘就往深处走,果然叫她找了一出好地方,灌木丛后头曲径通幽,围绕着一圈海棠春桃,平坦地面铺着落花瓣。
“这地方好!”张月鹿转了几圈,颇为得意。
明六娘看了看:“好是好,就是.....。”
张月鹿知道她所想,笑道:“你们在这等等,我去偷些东西来。”
“我跟你一起去。”明六娘立刻喊道,‘偷’皇家的东西,想想还是挺有趣的。
张月鹿摆摆手,明六娘穿着这样,自己走路都紧张兮兮的,让她去搬东西还不是添乱,“你在这儿陪着幼果,我一会就来。”
闻人贞点点头,伸手替她拂开肩上的花瓣。
出了这处往东再往南一些,应该就有一块地方铺着软席,自己拿不下也可以叫宫婢帮忙。张月鹿想着,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就见一群人迎面走来,路过之处,众人避让行礼,宫婢跪倒。
张月鹿心里一紧,这样的排场,不是主人,也该是郡主、国夫人。只见那群人越来越近,她心思一转,站到路边草地,低头俯身行礼。
也不知多久,或许就片刻。
香云飘溢,笑语玲珑。月鹿眼角撇过去,见那裙摆蹁跹,锦鞋隐约,都是刺金绣凤,果然身份不凡。她屏气凝神,只待这些贵女离开。就听耳边响起——
“瞧着就知道不差。”那声音轻媚妖娆,月鹿心里还纳闷这在说什么,就感觉自己下巴被人挑起。
她压着心里惊怒,只能顺着那手抬起头。
杏目含情,樱唇风流。
广陵王嫡长女,升阳郡主。
张月鹿几乎一瞬间就认定眼前女子的身份,虽民风渐开,皇室贵族中更是少禁忌,但当街调戏娘子郎君这样的事情,大概也只有这位升阳郡主。男女不忌,甚至指染其父后院,名声显赫到月鹿这样闺中苦读的人都有耳闻。
升阳郡主捏着月鹿的下巴,转头得意道:“如何?”
旁边就有人附和道:“郡主眼力非凡,这小郎君果真是姿容秀美,眉目多情。”
“瞧着眼睛,真是幼鹿凝眸,水泽灵光。我见犹怜,宜亲宜近。”
“哪容得你亲近,郡主还未说话了。”
听着这群贵女叽叽喳喳的,月鹿虽知要忍,但脸色控制不住的青白一片。这花朝春宴,未曾邀请男宾,哪来的郎君,也不知道这些人眼瞎还是故意。
十四岁的年纪,身形已经挺拔,眉眼长开,还有些雄雌莫辩,气质又比一般女儿英挺洒脱。一身便利的圆领袍,这般直笔笔站着,好像雨后的青竹。
升阳郡主挑眉问道:“你是哪家的?”
月鹿沉默片刻,几乎咬牙答道:“纪国公府外孙,陋姓张,行二。”
“纪国公府?”升阳郡主眯着凤眼,却是想不起来当朝还有这位人物。长安之围已经过去十余年,谁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