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端方按按鼻梁,他如今已经到知天命的年纪,越感身体不如从前。几次打算辞官归隐,只不过终究事多任重。年轻的时候为功名不顾一切,如今在官场想脱身却百般牵制。
前为府衙,后为内宅。路边的婢女见他走来,微微一福,心里却有些诧异。谁都知道,除了上朝的被陛下赐宴,京兆尹没有哪天不按时回家吃饭的。今天不知道为何,居然迟归。
闻人端方本以为要陪着尊公主殿下审人理案,谁知道出了御史台狱,殿下就离开。安置好张月鹿,他又和吴桐一起去了趟梁家查看尸体,虽然急急忙忙赶回来,果然还是晚了。
白润见他推门而入,站起来去盛了一碗饭:“还以为你今天不能回来吃饭。”张月鹿的案子她是知道,进展也有人通报,消息灵通的很。
闻人端方接过女儿递来的箸子,笑道:“幼果还等着阿爹的消息,怎么能不回来。”说着对女儿挤眉弄眼的一笑。
闻人贞见他笑的得意,瞥见桌上一道藤椒鸡,夹了一颗蜀椒放在他碗中。
白润见状哂笑,揶揄丈夫:“闻人明府办案不利,可要加把劲。”
闻人端方夹起蜀椒,佯叹:“蜀椒明目,宜用醋汤送下。夫人给我一碟。”一家三口吃饭惯来没有什么忌讳,京兆尹也没在外人面前端方的模样。
“算了,还是我来吧。”说着要起身,被白润一把抓住。
白润横了他一眼,道:“别插科打诨,呦呦现下如何?”
闻人端方瞧女儿正看着自己,摸摸胡须,拿着筷子在藤椒鸡里翻,挑了一个煮脱壳的椒目夹给女儿。
白润见状一笑,心里石头落下,拿起碗筷,安心吃饭。
蜀椒果实,外壳皮叫椒红,辛、温、有毒。里面的种子叫椒目,苦、寒、无毒。既然是椒目,想必呦呦那孩子还在狱中,但性命安全。牢狱之中,当然是苦寒。
闻人贞看着碗里的蜀目,眉头一紧,伸手夹了一块鸡肉给阿爹。
闻人端方很是高兴,女儿贴心孝顺,夹起来刚要吃,发现居然是鸡屁股,顿时不好。瞄了一眼安静吃菜的女儿,闻人大人心里得意叹气,女儿太聪明,如何是好?
雞(鸡)去尾,就剩下“奚人”,奚通何。女儿这是在问自己,是何人?
京兆尹抬起筷子,夹了鸡肫放到女儿碗里。虽然对尊公主殿下有失臣子之礼,但在家里她也不知道。可不能在女儿面前丢了面子。
“闻人端方你是嫌弃这藤椒鸡?”白润看不下去了,有话不会说吗?这老头子整天就知道欺负女儿,在外头还威风不够?
闻人端方连忙陪笑:“夫人这手艺,就是在白家也是顶尖的。要不是我耽搁夫人,你妹妹哪能坐殿中省尚食的位子。”
白了他一眼,闻人府当家主事给四品京兆尹夹了块鸡肋,又给女儿挑出鸡心,温言道:“狱里冷,你加件衣服去。”
闻人贞点点头:“藤椒驱寒,鸡心祛五邪。有娘亲在,女儿处处妥帖。”
争宠失败的闻人明府,默默的咬着鸡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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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奔波,再怎么小心,也难免牵动伤口。张月鹿死咬着牙关,一声没坑。
长安府衙功曹参军刘郧将她安排妥当,拿着笔墨,刚想去问几句,狱监来报有人探监。刘郧听了眉头一扬:来的如此巧,想必早在外头候着了。
张月鹿趴在棉被上,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的说:“禄大夫,多久能好?”
禄闻手指轻抚:“生肌膏涂半旬就可大好,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身体还未长出,脊骨受伤宜久养。”
张月鹿恩了一声。
禄闻上好药,便出去了。牢狱中只剩下张月鹿和张灵蕴,气氛凝结。
“你当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不成。”张灵蕴袖手而立,白袍玉冠,眉眼神色浅淡,“顽劣无知。”
张月鹿蒙在枕头里不说话。
张灵蕴声如松涛流水,往日是谪仙朗月风流,如今却冷如寒潭:“你这般狂妄,无非自以为有依仗!你阿娘惯着你,宠着你,在家里头说一不二,到了外头也真当自己无法无天了!”
“你把娘亲诳去长宁公主那,就是要说这些?”张月鹿握紧拳头,她是真没想到,迎接她的不是双亲怜爱,而是一通怒斥!
脑子到没叫人打坏。张灵蕴心里头笑了笑,瞧着小兔崽子死要牙关,泪珠子在眼眶里头打滚,心疼想骂人!脸面视线往屋顶看去,瞧上去像是在翻白眼。
“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张家独女吗!我告诉你,清河张家有的是机灵聪明的子弟,清河没有,江南还有!我既能让你尊荣华贵,也能让你一文不值。”
心里的疼已经超过后背的伤。大清早被人从家里抓到御史台,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三十棍,痛的昏过去张月鹿都没半点懊悔泄气。此刻心里却像撕裂了一样,她扬起头,一字一顿的说:“八年养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