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月,北地冰雪初融,东君未至,天地间依旧灰黄一片。
谢伯朗的亲兵见前方有河,知到了上护真河,勒马停下。上护真河再往北一些,有座小城,名叫饶乐。原也是一处都护府,然而神宗年间,武备松弛,靺鞨人三屠此城,故荒废。这十余年经营,才勉强回复些人气,但远不如昔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左有才打马上前,对谢伯朗拱拱手。谢伯朗回礼,见女儿也驾马过来,对她点点头。
卢望见谢良玉也不走近,只在马上抬手行礼。心里暗笑:这父女两个也是有趣。心中想着,又打量谢良玉一眼。他膝下爱子,偏生爱慕这军中巾帼,叫他这做爹的左右为难。
他是卢家长房长子,这嫡长子日后就是卢家家长。世家婚姻大事,结姻如结盟。关系家族立场,日后行事。一旦和谢家结亲......
卢望心中正苦恼,却突然听见远处有轰隆之声,犹如潮水,滚滚而来。还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身边谢伯朗突然沉声道:“敌袭——往饶乐!”
二百余骑兵中百人是新兵,顿时有些慌乱。谢良玉也是一惊,心知手下这些士兵什么料,立刻驾马小跑过去,手中马鞭空抽一声如惊雷,冷斥:“不得胡乱惊慌,此是演习!凡是临阵不慌者,回去加两斤羊肉!跟我走!”
众人受她苦训月余,已经习惯凡是听她号令。闻言不疑有他,纷纷镇定下来。策马扬鞭,跟着她后面往饶乐城奔驰。
左有才久经沙场,闻声立刻反应过来,边跑边对谢伯朗喊道:“靺鞨人,至少千匹马,五百人!”
谢太尉便衣出巡,靺鞨人如何知道?还在此设伏!怎么这样巧?谁是内奸?左有才说着话,脑海里一连闪过几个问题。
谢伯朗却知不是,只怕是巧合。靺鞨人不同汉人,他们中分十数个部落,平时各自为政,战时联合起来。此次举兵来伐,靺鞨大首领必定召集各部。
大战在即,自然要准备物资。一旦开战封锁边关,物资出入必定比以前更加艰难。靺鞨人又不事生产,要是从西边突厥或者东南高丽新罗转运,一来数量有限,而且费资更胜!
到不知道是哪支部落?真是好胆识好气魄!在此风声鹤唳之时,居然奔袭饶乐。谢伯朗纵马狂奔,心中赞赏。
此人不除,日后必定大患!
左有才却是没想到这些,他后背冷汗已经出来。听闻身后马蹄声,靺鞨人已到射程!他反手取下强弩,大喊一声:“护送太尉,边战边走!”
说着单手拉上强弩,回头一看,只见黄沙蔽天之中一条黑压压的线压过,左有才一瞬间想起老家钱塘江上的浪潮。扣动扳机,一箭射出,也不管射中没有,又取箭拉弦。
谢良玉并非没有遇见过凶险,只不过此处大不同。她抬眼见前方不远处父亲的背影,弯弓拉弦往后一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
待到第七箭,身后人喧马嘶,已经可以看清靺鞨人光秃秃的头顶。谢良玉心中岌岌,左侧金牙鹰手中箭无虚发,接连将靺鞨人射倒了十余人。
谢良玉引弦又是一箭,笑道:“好箭法!”话声未毕,就见一只长箭贯穿金牙鹰,鲜血四溅,两侧人身上染得都是。张小郎抱着马狂奔只觉得脖颈一热,不知什么溅到身上。
谢良玉竟有一瞬间恍惚,好在座驾神俊,知道此刻危急,四蹄如飞。谢良玉脸上笑意慢慢退去,扭腰张弓引箭,一连三箭,箭无虚发,当者落马。周遭军将多是骁勇善战之人,百把长弓齐发,后面陆续扑倒近百人。然而自方也损失了四五十人。
“随我迎敌!”左有才见已有靺鞨人追上来,不过身后十尺。一旦对方大部队追上,自己这百余人个个在劫难逃。他素来骁勇,将强弩一扔,就要抽出环首刀。
“不可!”谢伯朗高喝一声,说着抬手拉弦,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飞箭直往后方靺鞨人中,一个皮帽上插长雉尾的人,去势裂风。那靺鞨头领也是骁勇,急扯马缰,马儿仰首人立。谢伯朗这一箭劲力非凡,从马颈插入,直穿没羽,马儿扑倒。靺鞨人见头领中箭落马,顿时一阵慌乱。
“往饶乐!”谢伯朗深知左有才此去必定不能生还,何况数十骑人马,只阻挡多久?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如一起奔向饶乐。响箭已发,饶乐近在眼前,马不停蹄总能多活几人。
不在何人指挥,身后靺鞨稍一耽搁,又追了上来。
敌军呐喊如在耳边,已不放箭,个个持刀如潮水般冲杀上来。飞羽一连三箭,将迫近的三个靺鞨射杀,喊道:“把箭囊给我!”
蒋灵竹正咬牙伏在马上,马儿狂奔,颠的人五脏六腑都要碎。蒋灵竹听飞羽高喊,颤颤巍巍连忙伸手去摸箭囊。那箭囊挂在腰侧,情急之下竟然没扯下来!
谢良玉也是听见飞羽高喊,只不过她箭囊中也寥寥无几。她知道手下这一百人都是新兵,指望他们迎敌,不过是徒然耽误逃命的时间。此刻又听飞羽喊了一声,见无人应,心里不由有些恼火,厉声吼道:“把箭囊给飞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