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已过,上元未至。
长安城里,除了商贩们卖力吆喝,余人依旧沉浸在节日的热闹散漫中。即便宰相们议事的政事堂,都是一片和气融融的恭维。更莫说,三省六部的差房里。那多半是在喝茶闲聊有无。
冷不防,镇国大长公主巡视各部。见着这番情景,自然大怒。立即召百官于太极殿,呵斥群臣饱食终日,无所作为。当场罢免数人,百余人罚禄半年。
又进言骊山。言:如今朝廷之上文弛武玩,多窃位素餐之辈。当询事考言,黜陟幽明。
黜退愚官,晋升贤明。换个说法,那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景厚嘉怎会允许,当即派郑业前来安抚。郑公公为内侍省监,内侍省为宫中三省,内侍省监掌内侍奉,宣制令,人称宫闱局丞。他又最得皇帝信任,他来便如天子亲至。
景睿之却不知犯了甚么脾气,郑公公刚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她冷笑一声,开口便是:“陛下初登大宝依仗内闱,至奴卒厮役亦加以爵位。今竟敢于孤前犬吠!”
太极殿中鸦雀无声。
百官见她冷面寒铁,无不震惧。俯身跪倒,不敢发一言。
郑业受此大辱,气的脸色煞白。他到也是玉堂人物,竟然不卑不亢。将景厚嘉的口语,一字不落的说完。毕恭毕敬的行礼离开。
景秀在一侧,心中惊涛骇浪,却只能持笏而立。
待退朝,她随景睿之出殿。
左右无人,景睿之望着前方,低声道:“天子将归。”那声音依旧冷硬,却透着踌躇满志的倦漫。她负手俯视,就如同太极殿屋脊上的望兽。恒古不变的苍茫孤寂,凝视着众生。
景秀拾阶而下,送走景睿之。上车舆,往凤阁。
张月鹿与明六娘、鉴青子,还有许卿云。四人正围炉而坐,谈论景睿之巡察各部之事。她们只知镇国大长公主大怒,急召百官入宫。却不晓得,事情严峻。
闻尊公主下朝将至,四人出迎。
张月鹿数日不见景秀,思之若狂。行礼之时不免心猿意马,抬眼去看。却见景秀面色如常,但神情肃然凝重。心知只怕不妙,太极殿必有事情发生。
随着景秀入内,张月鹿这心里七上八下。她如今知道景睿之厉害,越发猜不透她心思。不知她是全心全意帮着景秀,还是另有打算。
景秀心思更重。
大姑姑故意激怒父皇,为让‘天子将归’。可这般行径到底为何?大姑姑掌权不过数月,远有骊山天子之威,近有文武百官牵制。许多政令下达,还未真正落实。朝中官员升迁,也多非她亲信。不过是,各派权衡博弈。
如今到底是何时机,让镇国大长公主一反常态?山雨欲来风满楼,可将发生何事?她一时之间全无头绪。
景秀苦思冥想一路,此刻见四人不由心烦。这事情自然不能对她们说,留她们在此,也是于事无补。她开口道:“午时已过,诸卿回去用膳。今日不必再来。”
逐客令已下,除张月鹿之外三人心中虽诧异,但未多想。张月鹿却是立刻怀疑,公主殿下还在生气,不愿见她。连着借口都不愿意找,自己就这般讨嫌?
她虽不悦,却未负气,反而开解自己:阿秀贵为公主,本就天之骄女,难免有些脾气。况且她不过十六,娇纵些也是应该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何必与她置气。
她如此想着,上前一步。叉手行礼,弯腰进言:“殿下明鉴,属下有要事禀报。”
景秀亦思念她,闻言也不管真假,点头道:“景职,替孤送三位卿家。”
张月鹿忍着笑意,亦步亦趋跟着入内殿书房。景秀突然站定,张月鹿险些撞到她。干脆伸手一揽,将她抱在怀中。低头支在她肩上,对着娇嫩的玉耳轻呼:“殿下。”
景秀靠着她怀里,闻声一颤。那热气从耳中蔓延,半边身子都酥软。反手推开她的脸,佯怒道:“别闹!”。实则听她低软央求,心中纵有怨气,也已消弭。
张月鹿察言观色,知她气消。更是肆意妄为,双手有力,抱着她转了一圈。侧头轻轻她脸颊,从袖中中取出一卷纸:“殿下你看,各处粮草征收储备。”
这是为景秀前往云滇做的准备。张月鹿几乎动用了西南所有的商号。自己手中,酒坊、海船、报社数处的收入,除留下周转备用。其余尽数折合现银,以作军饷之需。
景秀看着那薄薄一张纸,抿唇不语。依大姑姑之言,自己西南之行已不作数。但是否真往突厥?若不成行,岂不是又辜负月鹿心意。
景秀接过张月鹿手中的纸张。那纸仿佛千斤之重,压在她心头。
张月鹿见她沉默不语,百思不得其解,小心开口:“殿下,怎么了?”
景秀摇摇头,转身伏在她怀中。她不愿在提此事,便随口问道:“元正节过的可开心?”
张月鹿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心道:这如何回答?说开心,自己元正节一直未见她。万一阿秀觉得,不见她自己很高兴,岂不是大乌龙。要说不开心,那更说不过去。元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