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泰十一年,春分。
岁二月,上抱恙,令尊公主摄行天子之政,巡狩北疆之地。
尊公主代天子出巡北疆,镇国大长公主领百官于皇城朱雀门外相送。
景秀立于车前华盖之下,拱手回礼。她前日往骊山向君父辞行,又秘密去了一趟六御宫见过皇后。此刻目光从众人脸上一扫而过,转身坐入马车。
拖霓旌,靡云旗,出长安,经过洛阳,一路往北。沿途筵宴诸典礼皆免,亦不考校府县,整饬吏治。景秀心知,说是摄行天子之政,自己不过是被撵出。此行并非是展现手段的时机,只但愿能平平安安从松谟回长安。
故而一出长安城,景秀就罢置卤薄,简约仪卫。自己弃车上马,领着金吾卫五百骑浩浩荡荡往北。一路张设营幄,不惊百姓不扰地方。
只到了晋阳城,晋阳知道她要来,派了家仆日夜守着。况且她们浩浩荡荡五百骑,也瞒不过沿途各地折冲府。
晋阳王设宴款待,景秀在晋阳城停了两日。临别时候,晋阳王赠了三百骑,说道:“阿秀此行凶险,王叔心中担忧。这些人从前都是王叔亲信部曲,骁勇忠心。日后阿秀也可安心用。阿姐曾书信与我,叫我妥善照顾你。”
景秀听闻,心知必定是大姑姑与晋阳王叔做什么协议。这三百人不过是明面上的,只怕还有他身后那二十万龙骧军。此行与晋阳王密谈,想来也在大姑姑计划之中。
她心中顿时了然,也不再推辞:“王叔厚爱,阿秀岂敢不从。”
晋阳王闻言亦是大喜,不由想起景睿之的密信,上面只有七字——父不可为,子可为。
晋阳王当时一惊,这不就是说:他做不得皇帝,他儿子可以做?长姐帮扶外甥女,难不成是为自己儿子铺路。女帝无后,立子侄为储。这般就名正言顺了!又免了兄弟阋墙,谋朝篡位之恶名。
景秀并不知此事,见晋阳王真心欢喜。也不由防微虑远。是欢喜日后幼主好欺?还是欢喜再无削藩之忧?左思右想也没料到是日后立储之事。
虽两人不曾想到一处,却不妨主宾皆欢。
景秀告别晋阳王与王妃、世子。领着八百骑兵,继续往北。数日便到了幽州,见到云滇郡主。
云滇郡主领着谢良玉等一众将领出幽州城相迎,军容肃穆,气势如虹。见尊公主,众人行礼。礼毕,云滇郡主道:“殿下一路风尘,先请入城。”
两人骑马入城,景秀放缓与她并肩,笑道:“还是舅母心疼我,免了繁礼。”
云滇郡主也笑:“只怕传到京中,御史要弹劾振威军跋扈,失君臣之仪。”
景秀持着皮鞭轻敲掌心,一勾唇角:“管他作甚。”此行诸事仓促,也未见礼部与太常寺有胆置喙。
长安至幽州,二千里路。幸亏景秀精通六艺,弓马娴熟。但一连十七日,马不停蹄,其中辛苦却是免不了。景秀虽贵为公主,面若凛不可犯,实则蔼然可亲。一路与诸将同甘共苦,连戎马出身的金吾卫大将军也肃然生敬。
云滇郡主知她日夜兼程,也未设宴。将景秀安置在大都督府,一来方便,二来显得亲近。五百金吾卫都是官身,又难免没有皇帝细作。便借用几处军官富商宅院,分而住之。至于那三百部曲,沿途消息传来,云滇郡主早已知晓。将中军一处闲置军营收拾干净,供他们休息。
景秀终得好生休息,沐浴时竟坐在浴桶中睡过去。等她更衣出来,谢良玉正过来探望。说接风洗尘宴设在明日,今日请殿下歇息。
景秀穿着燕服,睡眼朦胧:“不急,职方郎中和副使尚在路上。我忽想起,这两日是寒食清明。怎好因我,使人不能与家人一起扫墓祭祖。”
谢良玉听她此言,不由发笑:“殿下想多了,军中不比别处。家眷多不在身侧,而家乡则多在千里之外。”
谢良玉说的随意,景秀心中却是黯然一叹:“明日我将往忠烈祠拈香祭祀。”又想起张月鹿所言,接着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历来只为大将设祠。孤出钱帛,建万军台,立忠勇碑,凡历年为守土卫疆而死之人,不论军民,不分贵贱,皆刻名奉祀!”
谢良玉见她神色尽透着几分慷慨,不似为博名。略有不解,却是欣然答应:“殿下隆恩。此事我来,必不辜负殿下用心。”
两人又聊突厥近况,谢良玉见她神色疲惫,实在不忍打扰。劝她安心,又让人将晚膳送到她房中。
第二日清晨,在大都督府侍从来请。
早膳甚是丰富,又兼顾北地风味。有羊肉馄饨、羊汤馎饦。另有胡饼、糕饼、饆饠、古楼子、尖头馒头。因寒食节,又配了杏仁饧粥。
“殿下要去忠烈祠?”云滇郡主搁下汤勺,拿起箸子。
“正是。”
谢良玉见云滇郡主皱眉,连忙咽下馄饨,解释道:“母亲大人勿忧,儿昨日便派人安排妥当。”
景秀知云滇郡主心中所想,便说:“舅母安心,我白衣便服前往,去去就回,不必惊动。”
云滇郡主本以为她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