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第一次抱那个粉嫩的婴儿,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他放在湘西旁边。
“是儿子,你喜欢吗?”湘西故意问艾伦。
在湘西刚怀孕不久,艾伦曾对着她的肚子自言自语:“我希望是个女儿,长得像你。”这样,他就能够把湘西的童年补回来。
艾伦没有回答湘西,只是把感恩的视线转向湘西,他说,湘西,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是我们的家。”湘西说。
说到家,湘西忽然不说话了,他们才有了家,又失去了家。
父亲的去世,母亲的消失,舅舅的自杀,这些,又该怎样和他说。
湘西的眼眸不觉神伤不已,她握住艾伦的手,说:“爸爸他……”
“我知道,”他的目光缥缈无力,“我知道了,”他又说了一遍,湘西只觉她握着的手不住颤抖。
在密室的时候,许万钧曾一遍又一遍把那段新闻念给他听,看着他想逃无路、想死无力时哈哈大笑。
“舅舅他,被下了药,”良久,他复又开口。
窗外有一大片金银花,房檐上低着吊兰,郁郁葱葱。
艾伦久久看着窗外,大朵椭圆微笑状白云正朝这边飞来,他好像听到爸爸和舅舅的声音。
艾伦,爸爸看到你成家生子,终于可以安心而去了。
艾伦,舅舅真为你高兴。
可是,他还没有真正尽为人子的责任,哪怕是一天;他还没告诉舅舅,他娶了心爱的姑娘……
“你这样子,爸爸他们会很难过。”湘西紧紧握住艾伦的手,可是他的手,还是那样冰冷。
艾伦轻轻挣开她:“可是湘西,我又有什么资格让他们难过?”
这么多年来,他甚至没和爸爸好好相处过。
在那之后,艾伦再也没说过话,一直坐在湘西旁边,直到天黑,他喂她喝鸡汤,扶她睡下,告诉她,他有重要的事情,很快回来。
湘西说好,并没有阻拦,因为她知道他要去哪。
第二天,新闻报道,常年混迹幽梦酒吧的几个混混突然消失,生死不明。
王定涵回来了,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多了皱纹,多了白发。
她对着艾伦,安安静静说了很多话。
她说,你的亲生母亲叫方伦,你是苏伦和方伦的孩子,你的父亲因为错过方伦一次,悔恨终生,他爱你至深。
她说,当年你第一次所有课程及格,我看到他拿着你的成绩单,一个人在屋子里傻笑;你考上高中那天,他下班很早,还亲自下厨做饭;你考上大学,他在花园里自言自语,说,方伦,你的孩子和你一样优秀……
王定涵看到眼前的男子手捂着耳朵,自责得不成样子,拳头敲碎了墙上的玻璃,血肉模糊,倒在墙角下,颓败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地板染成了红色,整个房间回响着的,只有那句话。
他突然狠狠抓住王定涵的衣领,双眼冒血,面容狰狞,可随即,他松开了双手,哈哈笑了,说:“一直以来,恨他的那个人是我,是我该死!”
王定涵倒是很平静,他看着发狂的男子,说:“我早就知道他爱你,可我就是故意想看到你们父子反目,你可以恨我,但是你难道不应该看你亲生母亲一眼吗?”
艾伦离开的时候,突然回头,问她:“爸爸一直不知道我是他和妈妈儿子,是吗?”
“不,他知道,他离开的最后一刻,我全都告诉了他。”
原来,真的是这样,他的爸爸那样隐忍,爱他爱得那样辛苦。
原来,错的那个人一直是自己,只是爸爸,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说什么,他的负疚,终其一生,只怕也消逝不了。
暮雨潇潇,一丝一丝的,艾伦感觉不到一点寒意,长长的小路突然一下子写满了故事,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因为画面转换是如此的快。
“祁东是你孪生哥哥。”
那句平静之极,又坚定至极的话语穿过层层雨幕,传到他耳边。
郊区墓地。
艾伦第一次看到他的母亲,母亲的照片是年轻时的样子,眉如山黛,眼若山水,很是清秀,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总不愿正眼看他,因为他真的像极了照片上的女子。
父亲的照片是现在的样子,可是,俊朗的面庞看起来依旧年轻,和旁边的女子没有一丝不般配。
他们像是望着远方,而艾伦却感觉到他们四目相视,情深绵绵的样子。
墓地虽不是繁华之地,山水确是很好,背靠青山,面朝碧水。
那一刻,艾伦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为什么爸爸对湘西那样好,因为,对所爱之人好,正是因为所爱;为什么爸爸钟情于“伦”字,因为他的妈妈叫方伦。
艾伦在爸妈墓前跪了一整夜,天亮时才离开,他说,爸,谢谢你教会我怎样爱人。
他的视线又转向旁边,妈妈很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