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袁绍就派人来叫袁文。
这是四天内第二次单独召见,比以往一年见袁绍的次数还多。
袁文心中清楚,昨晚文会的事,一定已经传到了袁绍耳朵里。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跟着侍从穿过长廊,来到袁绍的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袁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似乎在等袁文进来。
今天的袁绍,和上次不一样。
上一次,他目光生冷,这一次,他看向袁文的目光,比上次柔和了一点。
只柔和了一点。
“父亲。”袁文行礼。
“坐。”袁绍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袁文跪坐下来,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昨晚崔府的事,老夫知道了。”袁绍开口,用的不是孤,是老夫。
在汉代,年过四十即可自称老夫。
这个自称的变化,袁文听出来了。
不是谈公事,是谈家事,比上一次多了一丝认同。
但他没有接话。
他在等袁绍说下去。
“无论怎样,显思是你大哥。”袁绍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度,“你应该让着他。”
袁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父亲认为,昨晚是孩儿的错?”
“为父是为了你好。”袁绍的语气不容置疑,“将来你还要依靠他们活着。”
为了你好。
这四个字,袁文前世听过太多次。
很多时候,它不过是一种包装,包装着控制,包装着偏心,包装着你必须按我说的做。
很明显,袁绍这是偏心到姥姥家了。
袁文脸色沉了下来。
“父亲今日找孩儿,就为此事?”他抬起头,看着袁绍,“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孩儿军中还有军务,就先退下了。”
袁绍的目光一凝。
他盯着袁文,目光如刀。
他上位太久了。
久到身边的人除了田丰,已经很久不敢有其他人这样跟他说话了。
一个庶子,居然敢顶嘴?
袁文没有回避。
他看着袁绍,目光平静。
父子二人对视了良久。
最终,是袁绍先移开了目光。
“如今乱世,不是做首诗、再耍耍嘴皮子就能让敌人放下武器的。”袁绍的语气放软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上位者的矜持,“袁家是天下世家大族领袖,当作天下表率。
你昨晚的表现,太锋芒毕露了。
庶出如此针对嫡子,传出去,天下人会骂袁家家风不正。”
袁文没有说话,他不想和袁绍争论,因为打口水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引起袁绍的反感。
“你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也到了加冠的年龄了。”袁绍顿了顿,“还没有字吧?为父今日就赐你一个。”
袁文微微一怔。
加冠赐字,是父亲对成年儿子的认可。
袁谭、袁熙、袁尚都有字,唯独他没有。
袁绍从未提过。
“子庸。”袁绍说道,“从今日起,你表字子庸。”
袁文心中一沉。
子庸。
庸者,平庸、平常、不争。
袁绍的三个嫡子都有字,袁谭字显思,袁熙字显奕,袁尚字显甫,都是显字开头,寓意显达、显赫。
而他是庸。
袁尚十八岁,袁绍早已赐字;他二十岁,等到今天才给这么一个字。
袁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袁绍这是在告诉他,甘于平庸,安于本分。
“谢父亲赐字。”袁文低头,声音平稳,不露丝毫波澜。
袁绍看着他,最后说道:“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不要尝试轻易改变,你承担不起后果。”
袁文明白了。
今天这一趟,不是为了赐字,是为了敲打他。
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庶子。
“知道了,父亲。”
袁文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廊下,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子庸……”他念了一遍自己的字,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是笑。
袁绍的书房里。
门关上后,袁绍坐在案后,沉默了片刻。
“你出来吧!”袁绍对着身后说道。
书柜后面,一扇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一个全身黑袍、从头裹到脚的男人走了出来,跪倒在袁绍面前。
“主人。”
这人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身份。
他是袁绍养的死士,负责最隐秘的情报和见不得光的事。
邺城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