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从段府出来，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口一堆火在风中晃。

    韩龙牵着马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猫踩在石板路上。

    “公子，那位贾先生……”

    “嘴上还没答应。”袁文翻身上马，“不过应该很快了。”

    韩龙没有再问，他不认识贾诩，不知道这个人有什么本事，能让公子从雁门跑两千多里路来请。

    但公子说快了，那就是快了。

    两匹马踏着月色回到了客栈。

    段府书房里，豆大的灯火，段煨亲手给贾诩斟了一杯酒，推到贾诩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自斟自饮。

    “文和，刚才我在门口碰到袁文那小子了。”段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贾诩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问道：“忠明，你怎么看这个年轻人？”

    段煨放下酒杯，认真地想了想。

    “不简单。”他说道，语气里没有敷衍，“那首《出塞》，老夫听完都想提刀北上，去跟胡人干一仗。

    还有他回答郑玄那四句话，老夫虽是个粗人，不大明白其中深意，但听上去就了不起。”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贾诩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像是在回味。

    段煨拍了拍大腿：“对对对，就是这几句。

    文和，你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贾诩没有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此子，确实有能耐。”他放下酒杯，语气淡淡的，但段煨听得出那不是客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段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喝。

    “文和，弘农这地方……地广人稀，养不了几个兵，如果可能，老夫真想回西凉养老去，这些年打来打去，打累了。”他顿了顿，后半句话没好意思说出口，你待在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

    “忠明。”贾诩放下酒杯，看着他，语气平和，说道：“实不相瞒，老夫刚才已经答应袁文跟他去雁门。”

    段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文和是大智者。”段煨端起酒杯，冲贾诩举了举，“如今河北大半落入袁绍之手，早晚他要一统河北。

    文和跟着袁文，也就可以跟着袁绍。

    袁文虽然是庶子，起码他是你接触袁绍的跳板。

    若将来发达了，不要忘了老夫这个老友。”

    贾诩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笑了笑，没有接话。

    段煨是粗人，不懂河北的局势，也不懂袁家父子之间那些弯弯绕绕。

    贾诩心里清楚，袁绍一统北方是早晚的事，但将来继承河北的，未必是袁绍在邺城那几个嫡子，因为他从袁文身上看到了坚韧和野心。

    这些话，他不会对段煨说。

    当天晚上，贾诩就来了客栈。

    韩龙正在院子里喂马，听见叩门声，走过去开了门。

    见是贾诩，侧身让进，朝楼上喊了一声：“公子，贾先生来了。”

    袁文从楼上下来，腰间的剑还没解。

    “文和先生想明白了？”

    贾诩站在堂屋里，拱手行了一礼。

    “袁公子，老夫愿意携家小前往雁门。”他顿了顿，“只是……”

    “先生放心。”袁文摆了摆手，“我说过的话，算数。

    先生认为袁文值得追随，再做决定不迟。

    在此之前，先生是客，不是属官。”

    贾诩看着他，沉默了几息，仿佛松了一口气：“好，有公子这句话，老夫就不多言了。”

    袁文请贾诩坐下，韩龙端上茶来。

    贾诩捧着茶杯，没有喝，忽然问了一句：“公子，令尊会迎接天子前往邺城吗？”

    袁文心里一动，这贾诩还没到雁门，就已经开始出谋划策了。

    这一问，不是闲聊，算是贾诩给的见面礼，也是在证明自己的价值。

    袁文苦笑了一下：“不会。”

    贾诩眉头微动：“为何？”

    韩龙在一旁接过话说道：“先生有所不知，三个月前公子就在邺城向袁公提出过这个建议：挟天子以令诸侯。”

    贾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袁公没采纳。”韩龙补了一句。

    贾诩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沉默了很久。

    三个多月前，袁文在邺城就提出了挟天子以令诸侯。

    那时候天子还在安邑，没人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曹操可能才刚赶跑吕布不久，袁绍还在观望。

    一个二十岁的庶子，已经看透了这一步。

    贾诩抬起头，看了袁文一眼。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