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还在消化科举的事，袁文又开口了。

    “最近邺城乃至大汉上下都在议论科举考什么，这让我很受启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堂上众人。

    崔琰笑着问道：“主公受到什么启发？正所谓奇文共欣赏，让我们也学习学习？”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袁文站了起来，缓缓说道：“先秦时期，百家争鸣，思想迸发，群星璀璨。

    那个时代，之所以能出现那样的盛况，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争。”

    堂上安静了，人人都在听。

    “何为争？我理解为辩论。”袁文走到堂中，“从先秦时期濠梁之上的‘鱼乐之辩’开始，这片土地就开启了一场持续数百年的思想大潮。

    儒家、道家、墨家、法家、杨朱学派、名家等各家各派，各抒己见，谁也不服谁。

    可正是这种‘不服’，让华夏的思想在那个时候达到了一个至今只能仰望的高度。”

    郑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在邺城修建一座辩论馆？”袁文转过身，看着众人，“让不同意见的人有地方去辩论，让不同的思想去碰撞。

    真理不应当怕辩论，更不应当怕别人的质疑。

    有句话叫理不辩不明。”

    堂上一片寂静。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攥着茶杯忘了喝。

    从秦始皇统一天下的那一刻起，这片土地上的思想就走向了保守。

    没有外部竞争压力，统治者更不希望有内部的百家争鸣，统治者希望听到的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以皇帝为首的官方声音。

    这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其他人没有资格问，更没有资格质疑。

    读书人成了皇权的附庸，皇权需要什么解释，他们就翻遍古籍给出什么解释。

    在这种背景下，不要说产生新的思想，就是先贤的本意，也常常被曲解得面目全非。

    田丰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忧虑：“主公，此事恐怕不妥，辩论馆一旦建成，各路人物汇聚邺城，各执一词，互相攻讦，天下必然议论纷纷，人心不稳。”

    “元皓。”袁文打断了他，语气不急不缓，“当年太平道为何起事？”

    田丰愣了一下。

    “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袁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如果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人人都有一个相对公平的生存环境，试问，谁愿意去推翻这样的天下？

    翻看历史，往往就是压迫越狠，百姓反抗也就越狠。”

    没有人回答。

    “我们强行禁锢百姓思想，无外乎是为了方便我们集中手里的权力。

    可是，这样做就真的能江山稳固吗？”袁文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秦朝统一之后，十五年就丢了天下。

    两汉也不过各两百年，如今天下已经千疮百孔。

    在座的诸位，都是当今饱学之士，都是心怀天下苍生之人。

    我希望我们的眼光，不要只局限在过去。”

    袁文顿了顿，语气更沉重了几分。

    “先贤做的事情、说的话，在他们那个时代是大道，放到今天，却未必适用。

    固步自封，只能让一个民族陷入衰落。

    我希望所有人都有超越古人的勇气和信心，而不是把古人的每一句话都奉为不可更改的圭臬。”

    郑玄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主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是这样一来，必然就会出现各种反对声音，百姓如果不服管教，到时怎么办呢？”

    “郑老，您的担心我理解。”袁文看着他，语气放缓了，“可我更知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必然有反抗。

    与其让天下百姓把怨气憋在心里，等到憋不住的时候爆发，不如给他们一个说话的地方。

    让他们把不满说出来，把意见提出来，把道理说清楚。

    辩清楚了，心就顺了，找到问题了，我们也好对症下药。”

    他走回座位，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案。

    “我们都是读孔孟的人，可是，孟子的一段话，还有多少人记得？”

    他抬起头，声音变得洪亮起来。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堂上一片死寂。

    “孟子提出的对等原则，如今还有吗？”袁文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没有了，全成了单方面的义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这是孔孟本来的意思吗？不是。

    这是被改过的，是专为统治者服务的。”

    堂上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正如袁文所说，历代以来，符合统治者利益的，就大肆注解、大力宣扬；符合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