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公,在牢里,当时我也没有想过要投靠主公,我想过自杀成全自己的名节。”田丰的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他骂醒了我。
他说忠臣最后只是成全了自己,让君王背负昏庸之名。
他说他不喜欢忠臣,他喜欢说真话的良臣。
袁公,您觉得呢?”
袁绍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
他看了一眼沮授,沮授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两个过来,就是向老夫炫耀的?”袁绍的声音涩得厉害。
沮授抬起头,拱了拱手。
“袁公,我们此来别无他意,曾经我们君臣一场,只是想过来看看您。
如今您声音洪亮,想来身体无碍。”
“是那个逆子让你们来的?”
“不是。”沮授摇了摇头,“我们问过主公关于您的近况,他只说了一句,‘你们都是他曾经的心腹,有时间陪他说说话。’
想到今天无事,我和元皓才约着一道过来。”
袁绍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火炕里跳动的火苗,很久没有动。
“都坐下吧。”他忽然说,声音平静了许多,“站在那儿,老夫也感到压力,这火炕宽,随便坐。”
田丰和沮授对视了一眼,脱了靴子,上了火炕。
三人围坐在一起,像多年前在邺城议事时一样。
只是那时袁绍坐在主位,他们坐在下首;如今火炕上没有主位,三个人坐成一个圈,谁也不是谁的下属。
“河北……如今怎么样?”袁绍开口了,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冲。
田丰看了沮授一眼,说:“百姓的日子好过多了,分地、减税、民选里长、办学堂……
百姓有了盼头,脸上也有了笑容。”
袁绍沉默了片刻。
“那些世家大族呢?”
沮授接过话,“该杀的杀了,该关的关了。
剩下的,都老实了。
摊丁入亩让他们的税赋涨了五倍不止,他们现在压力巨大。
科举让他们的庶子有了出路。
他们心里恨,但他们不敢动。”
袁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那个逆子……真的不怕得罪天下人?”
“主公说,天下人不是只有世家大族。”田丰的声音很平静,“还有更多的是数千万平民百姓。”
袁绍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晴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他当着董卓的面拔刀,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改变天下。
几十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改变。
他的庶子改变了他没能改变的一切。
“留下来吃饭吧。”袁绍忽然说道,“老夫让人去准备。”
田丰和沮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好。”田丰笑了,“袁公,我带的那块腊肉,正好下酒。”
袁绍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算账,带来的腊肉都要吃了才走。”
三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屋子里回荡,传到了院子里,传到了门口。
赵狗儿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的笑声,也咧嘴笑了一下。
袁绍在府中笑得轻松,袁文却一点也不轻松。
第二天是科举学子短期培训结业的日子。
国渊、郑玄、陈宫等人特意请他前来,他不得不来。
上万学子,是河北未来的未来。
他们学得好不好,将来能不能成为好官,直接关系到河北的兴衰。
结业仪式设在辩论馆。
能容纳四五千人的辩论馆,今天来了差不多近万人,挤得满满当当。
除了学员,还有学院的老师以及部分官员,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袁文一走进来,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他走到台上,抬手示意,掌声渐渐平息。
“其实,我羡慕你们。”袁文开口了,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一个角落。
台下众人一脸疑惑。
你是天下最大的诸侯,可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怎么可能羡慕我们?
袁文微微一笑。
“因为你们能安静地坐在这里,听郑老他们的教诲,更因为……”他顿了顿,“你们现在还没有成为贪官、庸官,人生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笑声。
有人拍手,有人摇头,有人互相指着笑。
袁文等笑声落了落,继续说道:“曾经有人问我,历朝历代,官场上都会设置一些模糊地带,默认允许官员在一定范围内贪腐,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堂上安静了,仿佛人人都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