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新坟。

    十六座坟头，七座是夹皮沟的百姓，九座是袁文带来的护卫。

    泥土还是湿的，插着简陋的木牌，有的连木牌都没有，只是堆了一个土包。

    北风呜呜地吹过山梁，卷起坟头的纸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打着旋。

    袁文在韩龙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到坟前。

    他穿着白色里衣，左臂的伤口还渗着血，后背的伤让他只能微微弓着腰，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

    但他没有让韩龙停下来，也没有让人把他抬回去。

    他先走到护卫们的坟前，俯下身，伸手拂去一块木牌上的尘土。

    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朱三娃，他家里还有一个刚满三岁的儿子。

    “弟兄们，一路走好。”他的声音很轻，但风吹不散，“只要袁文活着，就会照顾好你们的父母妻儿。

    你们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们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他朝那九座坟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韩龙连忙扶住他。

    然后他转向那七座百姓的坟。

    他弯腰，再次鞠躬，比刚才更深，久久没有直起身。

    “乡亲们，我们素昧平生，你们却为了袁文丢了性命，我袁文对不起你们！”

    老陈头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后是那些死难者的家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没有人哭，至少没有人哭出声。

    袁文直起身，看着那些遗孀，一字一句地说道：“乡亲们，今天你们救了我袁文，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从今天起，你们享受和阵亡将士家属一样的待遇。

    战死的乡亲，每户分六十亩私田。

    受伤的，官府负责医治，发放抚恤。

    你们的儿女，官府供他们读书，直到成年。”

    老妇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坚定：“多谢大将军，我家老头子……他是为了救大将军死的，他走的时候听说救的是大将军，是笑着走的，说这辈子值了。”

    那少年攥着拳头，嘴唇咬出了血印。

    他抬起头，看着袁文，眼眶通红。

    “大将军……我爹常说，您是我们庶民百姓的主心骨。

    您要是没了，咱们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他说如果有机会，他愿意替你去死。”少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一把抹掉，声音嘶哑，“大将军，您一定要活着，您活着，咱们才有活路。

    如果我爹知道救的是您，他一定会高兴的。”

    袁文看着那个少年，眼眶骤然一热，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他用力点了下头，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只挤出几个个字：“我们都好好活着！”

    ……

    夹皮沟的晒谷场上，孩子们还在跟着吕布练扎马步。

    二娃蹲在一棵老槐树下面，远远看着祠堂门口的人群，回头对老陈头说了一句：“叔公，袁大将军，真是一个不错的人。”

    老陈头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二娃，记住我的话。”

    “嗯？”

    “世家大族、王爷权贵们可以骂大将军，可以骂他不孝、骂他乱了规矩。”老陈头接着说道，“但咱们这些穷棒子、苦命人，不能骂他。”

    “为啥？”

    “因为他是为咱们才这么做的。”老陈头的目光落在远处袁文的背影上，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他本来可以稳稳当当拉拢大族权贵，抢天下，可他偏要给咱们分地、减税、办学，让咱们活得像个人。

    他得罪了那么多人，是因为心里装着咱们这些泥腿子，更是为了帮我们争一条活路。”

    二娃没有再说话，转头看向祠堂那边。

    袁文正被韩龙扶着，一步步往屋里走。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得很慢，脊背微微弓着，但从始至终没有让人背他。

    第二天，甘宁带着几百人风尘仆仆赶到了夹皮沟。

    他一路上连口水都没喝，听说袁文被伏击，马鞭甩得噼啪响，硬是把两天的路程压缩成了大半天。

    “主公，是谁干的？末将现在就带人去灭了他！”甘宁冲进祠堂，看见袁文半躺在床榻上，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脸色苍白，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甘兴霸，如果知道是谁干的，我吕布早就把他们灭族了。”吕布坐在旁边，难得没有开玩笑。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谁都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杀意。

    “都坐下说话。”袁文抬手示意，“兴霸，海军的情况如何了？”

    甘宁收敛了怒意，在旁边坐下，整理了一下思路。

    “这几个月，按照主公的吩咐，我们利用商船作掩护，南下扬州招募人手。

    正好赶上刘备和周瑜在扬州大战，人心惶惶，很多百姓拖家带口往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