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进城后一路向北，穿过西门，朝着北门方向缓缓行进。

    百姓太热情了，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探，有人把孩子架在肩上，有人端着碗往队伍里递水。

    大军的速度被拖得很慢，几乎是挪着走的。

    有人认出了队伍里的儿子，冲上去想拉他的手，被旁边的亲人拉住，又退了回去；有人在队伍里找到了丈夫的熟悉面孔，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也有人站在人群里，从队伍头看到队伍尾，又从队伍尾看到队伍头，始终没有找到那张熟悉的脸。

    他们没有哭，只是站在原地，攥着袖口，目光还落在队伍里穿行着，像是再等等，也许下一个就是。

    城北北门。

    国渊站在城墙上，手里举着扩音器：“百姓们！”

    人群太嘈杂了，国渊一连喊了三次，声音才逐渐压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却有力：“我叫国渊，在雁门时，大将军就曾经说过，我们不能忘了那些为了大业战死的英雄们。”

    国渊的话没有停：“两年前，在邺城城北，我们选了一块风水宝地，作为这些年牺牲的华夏英雄安息之地，我们称呼它为华夏英雄园。

    那里，不仅有战场上牺牲的将士，还有无数平凡岗位上为了他人牺牲的英雄。

    接下来，想去瞻仰英雄的人，请排队前往，不要推搡、不要拥挤。”

    国渊的话，让不少人震惊，自古以来，这些待遇只有将军、重臣才有。

    一群大字不识的武夫，怎么有资格享受如此礼遇？

    历朝历代从没听说过，不要说给大头兵树碑立传，就是在万千史书之中，战死的将士也最多只是一笔带过，记录着某场大战多少人战死。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在不断安抚下，大家才逐渐平息了心中激动。

    人群开始有序排队，跟在大军身后，缓缓走出北门，朝着英雄园方向移动。

    英雄园背靠山，前面有一条河。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座丘陵，后来人工对他进行了加高扩建。

    一座山门立在山脚，上面写着华夏英雄林园六个大字。

    两侧分别写着：青山埋忠骨，翠柏慰英魂。

    山坡上立着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一排排松柏挺立陪伴在他们身边，沐浴在午后的日光下。

    有近两万个名字刻在这上面，代表着近两万个家庭，永远失去了他们亲人。

    这近两万人是从雁门关跟着袁文开始算起，近十年来战死的所有将士。

    其中很多人只有一块碑和名字，没有棺椁，没有尸骨，他们的遗体留在了战场，留在了各地战场的群山之间，留在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路上。

    人群慢慢移动着，看着那一片墓碑，有人蹲下来，伸手去摸碑上的刻字，指腹沿着凹陷的笔画慢慢滑动，像是想把那些名字记住。

    有人扶着碑沿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太低，谁也听不清。

    也有人在低声抽泣，那种失去亲人的痛苦，也许伴随他们很久才能抚平。

    只有风裹着他们断断续续的尾音，在碑与碑之间穿行着，像一条看不清形状的线，把它们连在一起。

    郑二牛站在百姓的第一排，他身后是一群退役的老兵，有的拖着瘸腿，有的缺了一条胳膊，有的拄着木棍。

    他们站得很直，像一排排即将枯朽却还没有弯腰的树。

    作为一个受伤退役的老兵，郑二牛没有流眼泪，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拧开盖子，把酒慢慢地倒在碑前的泥地上。

    酒渗进土里，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变淡。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敬了一个军礼，那只手停在胸前，很久没有放下来。

    他身后的老兵们也抬起了手，动作参差不齐，却没有一个人先放下。

    三军将士致以最高军礼，官员和百姓们则纷纷低头默哀。

    袁绍没有选择来这里，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人。

    他和三个嫡子站在英雄园外面很远的地方，隔着层层的人群，只看见那片碑林的轮廓和那条蜿蜒流过的河水。

    说实话，他心里突然有些佩服这个逆子的手段，如此善待手下一群武夫，翻遍史书的他闻所未闻。

    不要说那些平民百姓，就是他袁绍，此刻都感觉热血沸腾，也想拿着武器冲上战场。

    袁谭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父亲，这……”

    袁绍沉默了很久：“这个逆子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自古以来，出身卑贱的人，一旦获得权力，就会把曾经和自己一样的人踩在脚下。

    而这个逆子却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后人，这些人虽然平凡，却同样了不起。”

    袁熙低声道：“父亲，我们是不是错了？”

    袁绍没有回答袁熙，他是四世三公的袁本初，即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