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写道:“先生忠于大汉之心令人动容,可天下数千万黎庶和朝廷一家一姓之江山,孰轻孰重?先生熟读史书,当知王朝更替自古使然,此乃私天下必然之路。
先生毕生所求,无非荀家传承。
一个上位者一句话就能让人灰飞烟灭的地方,真的能让家族长久安稳么?
若有一个公平公正、以律法为天下根基的地方,难道不比仰人鼻息更加可靠?
先生饱读诗书,始终没有明白,忠于个人只能算小忠,忠于天下万民才是大忠。”
后面还有几句:“先生深知楚王为人,他眼里容不下背叛。
如今在楚王看来,你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先生已是敌非友了。
我知道先生不惧死,可这样的死轻于鸿毛,除了给自己留一个忠臣名头,于世间何益?于荀家何益?
死除了换得楚王不忌惮荀家,先生还能换回什么?
不如留下有用之身,看看将来的天下究竟能变成什么模样?”
荀彧把信放在案上,手指按着纸面的一角,沉默了很久。
袁文的话很不客气,却让荀彧清醒了三分。
信里,袁文半句没提前往河北的事情。
荀五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良久,荀彧抬起头,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荀五,你们主公……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荀五想了想:“四老爷,荀五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大道理。
我只知道,主公让河北的庶民百姓看到了希望,不仅仅是活下去的希望。
还有这个天下可以变得更好的希望。”
荀彧沉默了,他能从荀五这个下人感受到,当提到袁文时,他眼睛里有光。
隔了好一会儿,荀彧才开口:“三哥之前在信里说,邺城比当年袁绍时的邺城好了数倍,此言当真?”
“当真!”荀五身子微微前倾,“四老爷认识祢衡,应该知道他是何等狂傲之人?如今在河北新闻报,用三老爷的话说,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河北有人说过:坏的地方能把人逼成鬼,而好的地方却能把鬼变成人。
河北也许正在往好的地方走。”
荀彧又是一阵沉默,他没想到,一个下人居然懂得这些道理?
荀彧感觉得到,袁文信里好像没有写完:“荀五,你们主公还有什么说的吗?”
“主公在我出发之前,特意叮嘱我。
如今是四老爷离开朝堂最好的时机,再晚一些,当楚王逐渐淡忘掉你们过去的情谊,到那时,想要全身而退,恐怕不可能。”
荀彧慢慢站起身,真诚的说道:“无论最后如何,老夫都感谢大将军的提醒,不过,此事老夫得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
荀五也起身还礼:“那我走了,四老爷保重!”
“荀五,能告诉我,你现在做什么吗?”荀彧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荀五。
“四老爷,我现在是天网的人。”荀五没有转身,说完就直接离开了。
荀彧独自在旧宅里坐了很久,身旁的炭火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一捧灰白的余烬。
他把那封信收好揣入怀中,起身回府。
这一夜,荀彧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他想了很多,原本他想用自己的死告诉后人,他荀彧是忠臣,是大汉的忠臣。
荀五来了后,带来了袁文书信,让他的想法也变了,他想活下去。
如果有可能,他想见见袁文;如果命长一点,他还想看看袁文口中未来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他提笔写了一封辞呈,将尚书令印信一并封好,让人送去了楚王府。
曹操收到时正在吃早饭。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看到第一行字时,手上的筷子顿住了。
他来回看了三遍,确认荀彧是认真的,不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他放下信纸,许久没有说话。
荀彧跟了他这些年,最早他还只是东郡太守,到后来的兖州牧,再到后来的司空、丞相,如今的楚王……大小事几乎都要经过荀彧的手。
他原以为荀彧会因为称王这件事,与他继续周旋下去,没想到这封辞呈来得如此干脆,像是早就备好了的。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还是不够了解荀彧。
曹操想到了这些年,荀彧给他做的战略规划,第一次官渡之战前顺风顺水,若不是袁文,自己恐怕统一了北方;想到了这些年荀彧替他打理过数不清的政务;想到了那个当年在兖州,第一次见面时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
手指在信纸上摩挲了几遍,最终提笔批了一个“准”字。
荀彧接到批复的当天,便交割了尚书令的印信和文书。
他带着家人搬出了尚书令府邸,在襄阳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子里租了一座小院。
年底最后一天,邺城被一片暖融融的红光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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