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西街的一家面馆里,袁绍和刘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各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袁绍放下手里的报纸,汤面的热气扑上来,在他面前裹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开了。
他已经把今天的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人名命名地名的草案,每一条他都看了,每一条他都看得很慢。
虽然袁文在辩论馆演讲时他去了,他也知道早晚会落地,可真正人名命名地名落地这一刻,袁绍还是心生感慨,毕竟这是变相废弃了千年的世袭特权。
过了好一会儿,袁绍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边,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放下:“以前我们看不起的庶民,如今在这个逆子手里,却成了支持他最重要的力量。
我们去渤海这一趟,渤海百姓的确比之前日子好过了很多,不得不承认,让庶民选里长是一步妙棋,化解了地方不少矛盾。”
刘氏这才开口:“老爷,这几年,妾身经常去各种集市和门店,妾身能感受得到,大家对他是发自内心地尊重。”
袁绍没有立刻接话,拿起筷子拌了拌碗里的面:“老夫虽然不喜欢……甚至恨这个逆子,可对于庶民百姓而言,谁不希望上面坐着的是他这样的人?”
刘氏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袁绍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用那个逆子的话说,朝廷吃肉喝酒时想不起百姓,需要人去送死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就想起百姓。
天下是这片土地的百姓和山川河流,灭亡的从来不是天下,灭亡的只是管理不好天下的政权。”
刘氏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那些正在读报的人身上,有几个人正站在路边大声议论着什么,表情并不像是愤怒,更像是激动。
袁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收回视线,低下头吃了一口面:“以前议论官府是大罪,现在好像随处都能听到。”
刘氏转回头:“老爷,这样不好吗?”
袁绍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那个逆子说过,没有骂垮的官府,只有无能、不作为被人推倒的官府。
就格局这一点来说,老夫不如他,曹操和刘备这些人同样不如他。
我们和朝廷一样,以前只想着利用百姓,利用完就扔了,而他不同,他不仅仅是喊口号,他所有的政策都是围绕庶民百姓在展开。”
提到曹操,刘氏轻声接话:“曹操这几年被子庸压着,听说提到子庸时,就经常头疼。”
袁绍忽然笑了一下:“好,大好!这个逆子终于干点正事了。”
襄阳楚王府,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也摊着一份《河北新闻报》。
曹洪刚从校事府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就已经站在那里,指着桌上的报纸说:“大王,这就是最近的邺城新闻报。”
曹操拿起报纸,先问了一句:“奉孝最近怎么样了?”
曹洪笑了笑:“大王放心,校事府的人来信,说他身体基本痊愈了,听说饭量比原来大了一倍不止。
用华佗的话说,再活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曹操的眉头松了一下:“那就好!”在曹操心中,郭嘉不仅是他下属,还是他能说心里话的知己。
曹操翻了一页报纸,“孤不明白,袁文为什么对庶民这么好?庶民是一群无知之人,你应该严格约束他们、震慑他们,而不是把他们抬到天上去,现在居然还给他们青史留名的机会,简直是荒唐。”
曹操把报纸重重拍在桌上,这个动作更像是心虚的表现。
曹洪接过话:“大王,也许袁文出身卑贱,天生喜欢和贱民在一起。”
曹操没有接话,又翻了一页报纸,像是在用沉默让自己冷静下来。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曹丕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色深衣,步履沉稳,进门后先朝曹操行了一礼,又朝曹洪点了点头。
曹洪看见他进来,便朝曹操拱了拱手:“大王,没有其他事的话,臣先告退了。”
曹操点了点头:“先去忙吧。”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曹洪,“对了,之前校事府在邺城被连根拔掉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曹洪停了一步,转过身来:“大王,吴俞有可能还活着,只是暂时还没查到他的下落。”
一旁的曹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父王,吴俞会不会被天网藏起来了?”
曹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从曹丕脸上掠过:“说清楚点。”
“儿臣在想,如果吴俞真的投靠了天网,那么郗滤肯定会保护好他,然后用吴俞当诱饵,钓更多校事府的人进去。”曹丕面色平静,可眼神里透着一层寻常人不太会有的深沉。
曹操放下了茶碗:“让邺城的人暗中排查就好,不要兴师动众,不要为了一个吴俞,折损更多的人。”
“喏!”
曹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书房的门重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