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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一点，日头毒辣辣地压在庞家寨村委会顶上。

    晒谷场上黑压压挤满了人，十六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社员七百多号，坐的坐，蹲的蹲，烟雾缭绕，汗味和旱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皱眉。

    主席台上，三边劳改农场领导罗光才、县公安局甘局长、镇公社革委会谢副主任一字排开。

    支书庞加文坐在正中，敲了敲桌子，宣布开会。

    他先把召开这次社员大会的目的讲了一遍，话里话外无非是抓逃犯、领赏金、弄清是非。

    随后，他让副村长庞加祥以及庞加成、吴光荣、江沁兰上台来，好当着全体社员答辩说明。

    可他的目光掠过自家儿子庞贵涛时，像掠过一条板凳，连提都没提。

    庞加祥先开口。他和庞加成早串好了词，说得唾沫横飞：昨天晚上，庞加成和庞贵涛跟二十多个民兵一道巡逻，人人都能作证。

    他刚说完，庞加成又把话接过去，把巡逻到深夜的事讲得详详细细，唯独回家抓逃犯那一节，轻飘飘一句带过——说他们转过几户人家，见前面墙角蹲着个黑影，鬼鬼祟祟，东张西望，便冲上去扑倒、打晕，用绳子捆回自家。

    至于今天早上逃犯怎么逃脱了，才让吴光荣和江沁兰捡了便宜，他摇头叹气，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沁兰站在吴光荣身旁，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吴光荣却神色不动，心里冷笑：这套鬼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台上的上级领导。

    他等庞加成说完，便问庞加祥：“庞副村长，照你这么说，今天早上你们兄弟俩是准备去抓逃犯了？”

    “正是，这有什么不对？”

    “抓逃犯急不急？”

    “急，当然急。”

    “既然这么急，你们出门为什么背着背架，还带着镰刀？”

    台下一个舔狗立刻接话：“镰刀是当武器，吓唬逃犯！”

    吴光荣转头：“镰刀能当武器，那背架呢？背架也是武器？”

    那人脖子一梗，答不上来。

    吴光荣继续穷追猛打：“你莫以为庞副村长跟你一样憨，背背架比空手跑得快！”

    吴光荣两世为人，最恨这种舔着脸替村霸咬人的货色，当即骂道：“好！那我们当着领导、当着七百多社员比一比。你背背架，我空手，谁跑得慢谁就是狗娘养的！”

    那人被骂得脸涨成猪肝，缩了回去。

    吴光荣盯住庞加祥：“请庞家两兄弟解释解释，背着背架怎么追逃犯？千万别说早上没背。早上双方争吵，不下两百人看见，庞支书、杨村长都在场，他们都是群众信得过的好干部，不会说谎。我说得对吧，庞支书？”

    吴光荣将“好干部”三个字咬得极重，庞加文被逼到墙角，当着上级领导，只得硬着头皮说：“他们当时可能没想周全，想着抓住逃犯，顺便割点草回来。”

    吴光荣立即转身，面向台下：“就算他们这么想，那我问七百多社员——背着背架，能追上逃犯吗？”

    刚才有人替答挨了骂，这回没人吭声。

    吴光荣提高嗓门：“这么说，大家都认为背着背架抓不住逃犯？谁要是认为能，我们马上把逃犯放了，你背着背架去追。追不回来，你就是故意放跑罪犯，与罪犯同罪！”

    台下鸦雀无声。

    吴光荣又道：“我们村有规矩，大多数群众认为对的事，就举手表决，超过半数，哪怕不合理也照办；不过半数，另当别论。支书、村长，这件事双方说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表决了？”

    庞加文心里骂：姓吴的真是个傻子，明明占了上风还表决。表决不举手，算弃权，凑不够半数，老子照样能翻盘。他马上点头：“可以，我同意表决。”

    杨村长却看出门道，提醒道：“吴家小哥，既然你有理，上级领导已经清楚谁是谁非，还有必要举手吗？”

    “有。”吴光荣说，“杨叔，你是知道的，在庞家寨，再有道理的事，没经庞支书主持的社员大会通过，他们就说非法。所以，还是表决好。”

    杨村长叹了口气：“那就表决吧。”

    吴光荣面向主席台，声音传遍晒谷场：“表决之前，我把利害讲清楚。谁认为背着背架能把犯人抓回来，我就把抓到的犯人放了。抓不回来，一切责任他负，包括我和兰子姐应得的四百元赏金，以及后面所有事情，都由他负责。”

    他顿了顿，又一字一句道：“大家听清楚——认为背起背架能把逃犯抓回来的人，举手！”

    庞家人早得了庞加文、庞加祥、庞加成的暗示，一个个把手夹在裤裆里，谁也不举。

    其他跟庞家不对付的人家，也听清了吴光荣的话，更不举。

    七百多人的晒谷场，竟没有一只手举起来。

    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