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森车开的很快,以至于挡风玻璃上留下来许多飞虫冲撞后的尸体。
华灯初上格外温馨,沈明媚的心里却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揉搓的不成样子,冰凉的没有了形状。
还是来迟了。
绝望,就是心里明明已经不抱希望了,但是,当真的面对宣判的时候,心还是会坍塌,会崩溃。那是连侥幸都失去了的感觉。
一个脸生的年老男人,自称舅爷,在二医院豪华的大门口焦急的徘徊,与黑夜对比强烈的外墙灯光,让整栋住院楼显得格外阴森。舅爷一见到他们就匆匆引路往病房去,而明媚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爸爸交代的——你爷爷没了,过来看看吧。
沈锡纵然是个小伙子了,终归是孩子心性,早就一心扑在病床上,哭得口齿含糊。沈明媚倒是出奇的平静,上前去握了握爷爷的手,那手枯瘦,血管有的凸起有的干瘪,因为是五分钟前才病逝的,掌心还保留着柔软温热的触感。
明媚不愿再看,这世上疼爱过自己的那个人正在渐渐冷却,稍后将被换上奇怪的衣服,抬到阴森森的殡仪馆,孤单的呆在那,随后,不久的明天,或者后天,在叮叮当当吹拉弹唱声中,他此生熟识的这些还活着的人,将一一与他告别,举行一场见证他化作一捧灰的仪式。
如果注定再多留恋也留不住,那么她情愿痛且快的斩断自己。
奶奶叫她过去,眼里是岁月沧桑给予她的平和,从手袋里取了张老相片出来,叮嘱了句:“拿着吧。”那是她个位数的年纪,和爷爷爬山的合影,相纸旧的发黄,定格了那个遥远年代的美好。而现实果真是残酷,分毫时间都不肯给予她用来回忆,亲戚和护士们开始张罗着收拾遗物,清理现场。
一切,多么迅速而凉薄。人的一生不过如此般狼狈结束。
李浩森自知是外人,不便参与进别人的家务事,一直只是远远的站在一边,就算她需要安慰,此刻他也没有合适的身份。不过他也总算明白了,是什么把那个看似坚强的小女人磨砺的如此倔强隐忍。
这边的习俗是要在老人的住处搭建灵堂祭拜的,所谓的灵堂,也不过就是一个嵌着黑白照片的相框,前面摆着一只香炉,底下放着一只火盆罢了。
明媚憔悴极了,倔强的瘪着嘴,被继母数落着,拉扯跪倒在火盆边烧纸钱,顺从的目光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感情,弟弟被一家人簇拥着嘘寒问暖,屋子里闹哄哄的,却没有一个人关心她是不是被火苗烫到了手,也没人理会她究竟跪了多久,只有小小的一个她,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不停的填纸,燃香,望着黑白相片眼泪汪汪,不知道心里有多难受,孤独的送着老人家最后一程。
花样百出的折腾过后,后半夜总算安静了下来。明媚一直不解,人都没了,还搞那些形式干什么。李浩森的车停在了偏僻的公路边,两人从乌烟瘴气回到车里,才总算能喘了口气。
“真是不好意思,家里太乱,照顾不周。”沈明媚掐着太阳穴,神情松懈。刚刚他西装革履的打扮,在一群人的吆喝下抬着简易单人床,帮忙整理脸盆水壶的样子,真的是滑稽又感人。
“我... ...对不起,我应该再快一些。”李浩森是真的累到了,开了整天的车,提心吊胆不敢放松,生怕误了人家生死离别的大事。他年纪不大,幸运的是,还没有过亲人离世的经历,而不幸的是,经历甚少的他,从没有过像今天这般,觉得自己无用。
明媚总能看出他的心思,他今天的局促不安,还有他以往故作无意的关照。那是她的老板,她该仰望的上流社会,做了她的司机不说,还任凭她都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们使唤,如果这般心意还不够明显到让她看清,那是她瞎。可就算强大如她,当下的情形,也无比渴望着一个依靠,即便明知那救命的稻草是她解渴的□□。
夜晚使人松懈,松懈加速了倾诉的欲望。耳畔的虫鸣都安静睡去了,明媚终于自我了断了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小女孩一般的回忆起那些纯真往事来:“不怪你,没有你的帮忙,这会儿我恐怕还在路上。这段时间爷爷一定撑得很苦。”她说,“别看奶奶没怎么伤心难过,其实,他们年轻那会儿,还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只不过,爷爷当年看上的纯真姑娘,最终还是被那些苦日子磨成了一个怨妇,最后的日子,恐怕都没能让他好过。其实死了倒好,他年轻时最喜欢登高望远的那个小二楼,早就拆没了,他的孩子们,也不在身边,他最后的时间,该等的多难受,闭上眼的前一刻,该有多失望... ...”说到最后,只剩哽咽。
“唉,你啊,一看就不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孩子。”李浩森霸道的揽她入怀,哪里会由着她孤立无援的流眼泪。
“嗯?”泪眼婆娑的小脸扬起来,满是疑问。
“那么多人都哭的时候你不哭,偏要没人的时候伤心,是要难过给谁看?”
“伤心又不是为了做样子给别人看。”
“在人前哭才有人疼,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这个小傻子却不懂。”
“我又没逼你看我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