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最后一点力气爬上岸去,蹲在地上喘气,慢慢地让眼前的世界恢复清晰。每当这时她都很怕,觉得有种濒死的恐慌感。
不知道多少天后她醒了过来,脑袋昏昏沉沉。她忘了许多的事情,这让父亲着实欣慰了一阵子。
本来母亲准备的画展因这突兀的变故全部取消,办公室里母亲的大幅水墨山水也撤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某位名家象征着大富大贵的牡丹。消息封锁的很好,并没沦为巷口碎嘴婆娘们的谈资。行内的人也只是略有了解,鑫业集团老总的爱人因为某个小三自杀。他们偶尔也会叹息着讲,好好一个画家,人也漂亮,偏偏不识时务,因为这点小事就寻死觅活。
但几年的功夫,她慢慢拾起了全部的记忆。
每年都有那么两三次,她从噩梦里醒来,惊的一身冷汗。她耳边常常回响起母亲温和的话语——
“你要好好活着。”
没有分毫的恨。
当年的小三——那个叫柳雯的年轻女人后来成了她的继母。她顺从地叫她妈妈。她刷新了自己关于“小三”这个恶劣词汇的认知。也包括被白雪公主的故事黑化的“继母”一词。或许因为愧疚不安,她对薇曼极好,甚至胜过她的亲生母亲,关怀的简直无微不至。从那个年轻和气的女人,到现在出了皱纹的中年妇女,始终如一。
她常亲手为薇曼煲汤,或是花胶母鸡,或是莲藕山药,薇曼进了泳队后尤甚。而自己的亲生母亲,是个十指不动阳春水的女人,跟油烟文火这些凡俗人世的东西没半毛钱关联的样子。
过去了的事,谁都不再提。心照不宣的。她很奇怪自己适应的这么好,简直该庆幸亲生母亲更多的时间都扑在画上,记忆里只留下不多的几个温情的镜头。唯一的后遗症是她怕用水果刀,宁肯拿削土豆的削皮器去剥落苹果和梨的那层薄皮。
后来她有时候会想一些“假如”的东西。假如红领巾的结不是那么紧,失控的母亲会不会用水果刀割裂她的喉咙,像割裂她自己那样。她一直觉得是因为割不开结的那一下,才让母亲忽地回过神来,用那么温柔的眼神和口气同她说话。
当年恋爱的时候,她一定也是这么迷人地与父亲谈情说爱吧。
可那个牢固的结偏偏出自她母亲的手。
可很多事情都没有假如,可这世界本就没有时光倒流。想想那些事,也是浪费时间的枉想罢了。
她慢慢懂了梁瑜常提起的那种叫“命”的东西。人的生活就像是上天注定的轨道,或许有小的偏转,但很快在这轨道强大吸引力的作用下回到原处。实在不情愿从命的理想主义者,大都在挣扎中被撕裂粉碎走向绝境,就像她被许多人悄悄冠以“精神洁癖”、“不识时务”名号的亲生母亲那样。也不必给自己做怎样的目标,顺着命去走就好。
任凭空虚的意志,带着自己寻求一种错误或一种正确,或两者边界上那些模糊不清的东西。只是不论选了哪种,人总要反复说服自己它是对的,说着说着,说不定自己也就信了八分。
只是她觉得,梁瑜对那些“命好”的人,看法未免浅薄了些。他出身贫寒,有了养家的责任,便觉得如何奈薇曼这般家境宽裕的人可以全心扑在游泳上。何奈家算艺术界小富即安的典范,也就罢了,真富贵权势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因了壁垒深厚别的阶层看不到的。
何奈听她淡淡地讲完这些故事,心疼到无以复加。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给出他的拥抱。她靠在他的怀里,他伸出手撩起她耳鬓垂下的,从格纹的夹子里跑出来的一缕碎发,帮她用发夹轻轻别好,认真的一板一眼。
她抬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轻声说:“有点凉,夹子不用别了,我放下来吧。”
她伸手摘下头上的三处发夹,潘楠给她用简单的夹子盘出了好看的编发发型。她海藻样的长发飘洒下来,垂在她的两肩与锁骨,也散在何奈结实的手臂。
她靠着他的身体,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呼吸与心跳都那么近,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全,大笑或大哭都可以不管不顾了,任何情绪都不需要口罩与池水的掩饰。灵魂日益清凉温润,不同于某些黑暗的日子里火焰灼烧一样的干渴。
连拥抱都恍若罂粟般重塑她的神志,令她常觉难以分离。那是沉重怆然间唯一的温暖,无助挣扎里唯一的慰藉。
但想要倾泻的一瞬间,她又怕自己某种激烈的东西会吓到他,让他离开。那她就真的什么屏障什么依靠都没有了。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轻轻的说:“我这辈子,只对你讲一遍这些事。说起这些来太难受了,真的。”
还好你在。
这时何奈突然接到了电话。他左手揽着薇曼的肩,右手伸进兜里掏出手机。
是崔启的来电。
“喂,崔哥,什么事?”
泳队中人时常彼此以“哥”相称,也没谁了。只是薇曼听着何奈叫“崔哥”,崔启又要叫“奈哥”,总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薇曼感到他的身体骤然僵住,她匆匆离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