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入夏,盐案一事仍无进展。南方夏季闷热异常,福康安心中郁郁,这一日只在街上闲走。街边的摊点很是热闹,各类卖小食卖小玩意儿的摊主不住叫嚷吸引客人,听到耳里,不由更是烦闷,见眼前有一家“至臻古玩”,福康安想这名儿倒也有趣,便踏步进去。
他在京中,几家名古玩店都是识得他这位福三爷的,每每他至,但凡掌柜在柜上,便要亲自迎出,鞍前马后服侍得极是殷勤。这回到了浙江,着一身便装,走进去,伙计只是招呼一声,便自忙了,一时倒有些不习惯。
好在这里将市井鼎沸声隐去了,他心中渐渐平静下来。这时店里人不多,伙计在柜上拨弄算盘珠子,另有两位客人在店里坐了下棋。他抬眼扫一圈店面,布置得倒还雅致,店里头放了大桶的冰块,凉意丝丝弥漫,更衬得古玩店古意森森。他便信步走了一圈发现好东西却少,随手拾起来看的,确是真品,但算不得珍品。
“伙计?”
伙计才走来问道:“客官看中了什么?”
福康安先道,“你这古玩店怎么还招待人下棋?”
伙计笑道:“掌柜吩咐,进门是客,不拘碍。您若想下棋,小店也可替您摆上一副。”
福康安哼道,“店里的东西算不得珍品,怎么敢叫‘至臻古玩’?”
那伙计极快地打量他一下,笑问:“客官中意什么?我们东家除了开着古玩店,也还有些旁的营生,好东西不止留在这一头。”
“那就叫你们东家来跟我谈。”
伙计微笑不语。
福康安忽地来了兴致,颇为执拗,道:“怎么,大户来了,倒请不动东家?”伸手从衣中摸出一沓银票。
伙计却不为所动,道:“东家难请,但客官有何需要,说了出来,咱们掌柜的或知一二。”莫说伸手,甚至都没多看银票两眼。
福康安微一沉吟,道,“我寻王羲之的一幅字已久,你这里既是‘至臻’,少不得能寻到了?”
伙计道:“《黄庭经》?《快雪时晴帖》?《上虞帖》?”
一小小伙计顺口就能说出王羲之楷书、行书、草书代表作各一样,面对金银毫不动色,福康安心已起疑,面上却是淡淡道,“都不是。我要寻的是《兰亭序》。”
“对不起,本店没有。”
福康安嘿地笑了一声,正要开口。这时,一直在边上下棋的一人,站起身来,微抖了下袖袍,道:“阿三,店里头来生意,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那人面目清癯,一双眼睛炯炯地看向福康安,却并不叫人觉得反感。福康安见他着一身缎青的袍子,头上戴一顶圆帽,幸而店内阴冷,出得店去,若是这副打扮,旁人看着也得替他叫热。听伙计叫了一声,“大掌柜。”
他一惊,万料不到这看来颇像个饱读诗书的宿儒竟是店里的掌柜,开口道,“掌柜的?掌柜贵姓?”
掌柜抱拳拱手一下,“敝姓陈。”
他心中一凛,“承?承欢膝下的承?”
“是陈列古今的陈。”
“‘陈列古今’‘陈列古今’,”福康安喃喃重复两声,“好大的口气啊!”
那青袍掌柜微微一笑,神色却是清冷,道:“王羲之的《兰亭序》天下闻名,但早在唐初便随太宗葬入昭陵,小店确是无缘收藏。不过传闻此陵曾于五代时期的耀州刺史温韬所盗,那《兰亭序》重流向世间,这话或许也是有的。客官真心想要,只怕要去京中官员家中淘搡,又或这帖在皇宫里也未可知。小店这里却藏有一幅褚遂良的摹本,客官若是爱书法之人,也不妨一观。”
“摹本虽好,怎么比得上原迹珍贵?”
陈掌柜笑笑,当先与他一道下棋的已自去了,棋盘也被伙计收了去,这时面前放上了茶盏,他便端起来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才道:“敢问客官贵姓?”
“姓福。”
“福公子好像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若是公子只要珍品,当今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御前的东西更珍贵?”
“小小掌柜恁大口气!御前的东西,你一家小古玩店竟有缘得见?”
被唤作阿三的伙计端来一个小匣,那匣子只是乌木制就,看来甚普通,只锁扣那儿缀着颗红宝石,福康安只瞧了一眼,便知这宝石价值不菲,抵得上店中数件古玩。阿三开匣,里头放了两副耳环一对玛瑙镯子,他久在宫中行走,一眼就认出这几样首饰是宫中出来,一时却记不真具体在哪瞧见过。当下默然不语。
陈掌柜道,“御前的东西,小地方难有,这几样首饰品质却不输紫禁城内,福公子还看得上么?”
福康安沉吟道,“宫中有规矩,各个主子私往家中带东西,那是犯大忌讳,更不提放到珠宝店倒卖。陈掌柜,你这铺子是不想开了?”
陈掌柜道,“公子是刚到浙江来?”挥手吩咐阿三收了东西,道,“看得上,这笔生意就成,看不上小店的东西,公子便请吧。”
福康安一伸手抓住了阿三胳膊,“我既看了,自然有本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