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烦躁地一合折子,眯眼扫视一遍堂下。这是皇帝发怒前兆,站着人中多有人精,早将乾隆脾性摸得清楚,一时朝堂静下来。
在这静默中,程巡按的嗓音显得愈发低沉难听。
“还请皇上明鉴。”
“张道研畏罪自尽,此案也该了了,程索你的意思难道要朕将这整个浙江上下官员一并换掉才合意?”乾隆支棱起眼,不怒自威。
“下官不敢揣测圣意。”
“那这案子就到此为止,朕近来乏得很,拟去承德狩猎。和珅,你可愿陪朕前往啊?”
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带过案子,朝堂中却没人再敢吭气。圣意已是如此,又碍于和中堂淫威,一片寂静。
“奴才千情百愿!”
乾隆才微微露出笑意,“嗯,和琳回来也有些日子了,你两兄弟常年不得相聚,这一回和琳也跟朕一道吧。康安也去。”
“遵旨。”福康安与和琳同声道。
今日殿堂之争,两位主角福康安与和珅,至始至终都未发表片语之言。
“还要带哪些人和珅想了一道带着去。”
和珅应了。
随着张福全一声悠长的‘退朝’,盐案事便算告一段落。
秋高气爽,广阔的丛林披一层微霜。密林遮眼,一时看不真林中状况。一声铜锣撞响,林中鸟儿扑剌剌振翅高飞。一只幼鹿跃了条漂亮弧线,撒蹄狂奔。这一声已震得走兽四起。
乾隆高声笑道,“众位爱卿谁能猎了那头鹿来,朕重重有赏!”
“吁——”数声策马之声,场中骏马已是撒开四蹄追将出去。
“康安,怎不去追这彩头?”乾隆笑问,“怎么和琳也不动?呵,小家伙们眼界都高过顶,朕的打赏也瞧不上?”
“臣不敢。”福康安拱手一下,驾马驰出。
偏离了追彩头的大部队,愈望密林深处去,身后马蹄声哒哒,不徐不疾。
回身望身后人一眼,果是和琳。他忽而烦躁无比,这一刻,若可以,他宁愿留守京中,什么皇上什么打猎,他都不想去管。
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从浙江回来的第一日起,他便如此。
“你也不去追好彩头么?”他耐性从来不比和琳,终于先发声。
“你不也没去?”脱下铠甲,和琳只温吞了声淡淡答他话,那恼人的拉人距离的‘将军’二字一去,顿觉与眼前人亲近几分,似乎,他也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
“嗯。”出乎意料地,福康安没有露出不耐厌恶的神情。
那种神情他见的惯了,忽然不见眼前人摆出,倒是愣了一下。
一只麋鹿奔过。
几乎同时,二人下意识地拉弓,砰一声,福康安手中的弓弦竟是拉脱。
他久历战场,对于拉弓射箭,不该出这般状况。和琳放下弓,目露怀疑。
“你......”和琳一时无法措辞。
福康安愣了一下,似有些难以相信,举手在阳光下看了一会。
直到多年后,和琳都无法忘记这个场景。那个一身猎装勃勃英姿的男人,在一个秋日的午后,懒懒地策着马,伸手在眼前,遮住光。细碎的光影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隙中洒下映在他清隽的脸庞。天地瞬间安静下来,时光便在这一刻缓缓停住。
仿佛手一放下,那男人便会卸下平日种种武装,温润一笑,道一句,“敬斋,原来你在。”
他是一直都在的。
吧哒一下,福康安将弓掷了,策马而走。
他的思绪猛然拉回,下意识地跟着福康安走。
“你的手......”骏马奔得快了,耳边风声呼呼,将他话音没在风中,终于,福康安遥遥地去了,追之不及。
夕阳西下,这两位大清朝声名赫赫的武将,一日下来,竟未猎到一只猎物。几个年纪小的世家子弟已撑不住哂笑。
乾隆不禁沉脸,不知他二人心中想什么。福康安一路来时,心思便不在狩猎上,他不瞎,看得到,不点破不过不想大家扫兴。他素来宠信福康安,今日这小子的表现也太不给他长脸,冷眼扫一圈场下,他哼一声。
“康安,你去了半日都做些什么了?朕也打了好些獐子麂子了,你难道不曾遇到一头猎物么?”
“在想,臣在想......”福康安不擅说谎,顿住。
“万岁爷今日狩猎硕果累累,小事情又何必太在意?想来是秋高气爽景致极佳,福大人醉心景致,忘了狩猎一事罢。”和珅笑笑打个圆场。
“嗯。”乾隆心情总算不是太糟,顺势道,“好彩头是彭将军猎得了,和珅,你将朕这块坠子送去给彭将军。”
下首一位满脸胡髯的老将军忙下马叩谢圣恩。乾隆哈哈大笑,胸中闷气一扫而光。
星夜,福康安逗留一家酒肆,一杯续一杯,已有醉意。
外头忽而飘起雨。
乾隆行宫中,一模样俊秀的宫女正缓缓替他摁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