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现在,慕韵音直直地望进了庄清婵的眸子:“小清……至少在我面前……我不想你勉强自己。”
庄清婵一下子停住了所有的表情。
慕韵音接着道:“你不用在我面前伪装什么,也不用强迫自己和以前一样。如果你真的不想和我住在一起,我也……”“慕韵音停顿一下才继续道,“不会强求。我关心你……并不是想要以此给你压力。”
庄清婵默然无声。
窗外的风呼呼的刮着,呜咽的风声却被闭合着的窗户遮挡了大半。而一旦病房里唯二的人都停止了说话,这间沐浴在深夜与清晨的交界处的房间便静得针落可闻。
许久,安静整洁的病房里才回荡起庄清婵轻缓的嗓音:
“我并不是刻意伪装或掩饰。应该说,现在的我才是真正能完全控制着身体,之前……”如果现在再说先前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的人并不是她,未免太过奇怪让人难以理解,更是有着推卸责任的意味。
于是庄清婵的话语变动了一下,轻轻地道:“之前的事真的很抱歉。”
慕韵音摇摇头,示意没事,只看着庄清婵再次道:“那你真的愿意让我照顾你吗?”
庄清婵下意识地也想将自己先前的回答重复一遍,却见慕韵音不等她开口便补充道:“我想知道你心里真正的想法……就像我说的,小清你不用勉强自己。”
庄清婵一顿。
她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眼前自己并不陌生的脸庞,明明五官上细微的变化和一个人身上无法看见却真实存在的气质一直提醒着她与面前的好友之间岁月刻下的无法弥补的隔阂,但对方始终如初的态度和真挚却又常常叫她无意识地将现在与曾经混淆在一起。
或许正是因此,明明精神状态再糟糕,庄清婵都可以在人前撑住自己以往的姿态,没有半分差错。唯独在慕韵音面前,她却无法继续用严苛到一丝懈怠都不容许的标准苛求自己,连带的,连一直强行维系住的对自身的控制都松懈下来,然后——
就伤害到了慕韵音。
“你不用照顾我……我自己就可以照顾好自己……”
庄清婵重新回答了一次慕韵音之前的问题。
她被人照顾了很久,也照顾得很好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关怀备至,无微不及。但她回馈给别人的是什么呢?无尽的担忧和烦扰。一刻都不能放心,分不出半分精力去享受生活本该有的美好。
而与此同时,她自己也为了不让别人进一步地难受,不能尽情地宣泄,必须克制、必须安抚别人、压抑自己。
何苦互相折磨?
明明心里是这样想,但当瞳孔里映出眼前熟稔而让人安心的面容,庄清婵鬼使神差地在自己规定好要说的话后又添了一句:“……而且和我在一起,并不会让你感受到任何正面的感情。”
“小清。”慕韵音道,“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正面感情。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用不着压制自己……而只要你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就已经让我发自心底地——心生感激。”
感激上天还未彻底将我们分离。
“韵音……”庄清婵一瞬间有很多话想劝,有很多道理想解释,但最终她脱口了的却是,“……你为什么想要照顾我呢?”
听见了从自己的喉舌中溢出的字句,庄清婵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本能地开始作出了与自己的决定相悖的行为。
悲情示弱,诱导对方产生同情,作出承诺。她表明自己无力给与,不就是在暗示对方不要对她有所要求,应该全心付出不求回报吗?然后她又试探对方行为的缘由。
那么下一步,庄清婵想:是不是就要针对这缘由改变自己的言行来控制对方?
大抵人都是这样,当身陷无法脱身的泥沼,一旦抓住救命的绳索就无论如何不愿松手,即使会将想要援救自己的人也一并拉入深渊。
就好像溺水的人会控制不住地把救援者一直往水下踩,拼命踏着对方的身躯来获得短暂的呼吸。如此出自本能地自私凉薄。
庄清婵身体里已经浸透了她骨血的自厌又升腾了起来。
母亲的事情是这样,项志华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要轮到慕韵音了吗?
她隐瞒了导师对她天赋不佳的评断,一直一直欺哄着母亲,给与对方虚无的希望与期待,以此索取母亲的欢欣与温柔。
结果母亲到死也无法看到自己唯一的期盼成真,甚至母亲死后,她车祸留下的后遗症让她再无法拿起母亲的期待,实现自己在母亲病床前的诺言。
她给最重要的母亲留下的,是唯一遗愿也断绝成空,给母亲死后一直照顾她的项志华的,是一日日没有尽头的担忧和烦扰。那么她能给慕韵音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
庄清婵已经连粉饰太平的力气也快要失去了,即将永久地沉沦在不会迎来黎明的黑夜。
那么为什么、她这一生为什么不能真正地为另一个人着想一次,为她从小到大的朋友、母亲死后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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