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温,到现在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他们每天穿过几条街去上课都需要极大的毅力,偶尔再下点雨雪,就更是折磨了。
“我之前从未这个时候来过巴黎。”
他们都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走出老远。严峻生不是第一次来巴黎,而赵桥在这里待了几年,该去过的地方早就去过好几遍,已经没什么新鲜劲去逛卢浮宫和圣母院。
但是赵桥并不觉得无聊。因为他知道,如果严峻生没有向他提出这个邀请,他必然会在自己的公寓里度过一个更加枯燥的、只有作业和酒精的圣诞节。
他们逛了下河岸两边的书店和花店,却什么都没有买。作为对于午餐的感谢,赵桥在半露天的咖啡店里买了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严峻生。
店里的暖气很足,他们差点就不想离开。
因为天气不算很好的缘故,在□□的寒风中走了这么久,赵桥的脸颊冻得有点发红。
“要不要去看电影?”
赵桥其实没想过他的建议会被采纳,但是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去处了。
巴黎街头有许多这种电影院,七八欧一张门票,和新潮大片没关系,放的都是些老胶片电影,至于具体是什么,就要看主人家的心情。严峻生和他去了地图上最近的一处电影院,幸运的是它没有因为圣诞节临近而关门大吉。
严峻生去买票的间隙,他靠在墙壁上等待。
剪票以前他看了眼片名,是他以前看过的片子——有théodore这种室友,很难有他没看过的片子——les amants du pont-neuf。他问严峻生以前看过没有,不出意料地得到了否定回答。
漆黑的放映室里面没几个人,屏幕和投影仪发出的微弱荧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电影开始放映,赵桥忍不住觉得这所有的东西都像做梦一般。
却比梦要真实无数倍。
从电影院里出来,天已完全地黑了。
赵桥没想到下午停了的雨此刻又重新下了起来,淅沥沥的,形成一道将人和世界隔绝开的帘幕。他的雨伞中午落在了餐厅里,想着明天早上再去取,现在看来,似乎一切都有点艰难。
他们呼出的白气在街灯的光下被氤氲成明亮的一团,好在预约的计程车很快找到了他们。
“你还要回去吗?”严峻生拉着他上了计程车,“你住在哪?”
赵桥说了个地址,即使是对巴黎不是那么了解的严峻生也知道第五区和第八区中间隔了相当一段距离。
“留下吧。”像是怕他感到疑惑,严峻生无比自然地又补充了一句,“外面这么冷,还下着雨。”
这真是一个无法抗拒的邀请。在这下着冷雨的冬日夜晚里,一边是近在咫尺的温暖房间,一边是遥远冷清的公寓,答案显而易见。
最后赵桥还是点了头。他想,就一个晚上,不要紧的。
计程车把他们带回了酒店,门童替淋得湿漉漉的他们拉开门,还在身后礼貌而体贴地问他们需不需要其他服务。
他跟着严峻生搭乘那富有年代感的电梯,一路到了客房里。
“我睡哪?”赵桥看见里面只有一张大床,像是不能相信似的又问了一遍,“这里只有……”
“还需要问吗?”严峻生一面脱掉淋湿了的外套,一面用眼睛睨他,“只有一张床。”
被堵得说不出话的赵桥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踏进了房间。
房间并不算很大,但胜在精致,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客厅里的大理石壁炉。
热水澡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对抗寒冷最好的东西,赵桥淋着热水,浑身的肌肉都在骤然紧绷后放松下来。
他们把换下来的衣物扔进洗衣篮里,看了会电视就准备睡觉。
赵桥以为自己应该会很不习惯和人睡一张床,但是他高估了自己走了一下午的劳累程度和前段时间熬夜写作业积压的疲惫,困倦几乎是在沾到枕头的一瞬间,就从身体深处排山倒海一般地爆发。
他的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差一点就要完全阖上。
“忘了问你,你要和我一起去马赛吗?”
迷迷糊糊间,赵桥感到自己是答应了。既然是答应了,那明天下午就该抽空去收拾一下行李箱:他要带上他的笔记本,顺便完成没写完的作业,否则假期过后他的下场会非常惨。
反正他都在这里了,再进一步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外面雨下个不停,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被子里暖烘烘的,即使隔得有点远,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的频率,一点点被带进了梦里。
半夜里雨下得更大了一点,看天气预报似乎是雨夹雪。寒风呼啸,雨水拍打着玻璃窗,屋子里面却像是另一个安详温暖的世界,与外界的恶劣天气隔绝开来。
这是赵桥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一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但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单纯地睡到了第二天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