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录在水房待了一夜。
水房里备了皂角和热水,征得邱语的允许,韩录将自己的衣服洗净,跟他自己一道搁在火炉旁烤干。迷迷糊糊中,韩录缩在热乎乎的火炉旁,睡了连日来最踏实的一觉。
醒来时天已放亮,半天未进食,肚子饿得咕咕叫。待韩录穿好衣服走出水房,一夜没睡的邱语已经给外婆准备好早餐,她很仁慈地将厨房让给他煮面。
韩录感激地缩在厨房里吃了一顿饱饭,思忖着前一晚的巧遇。
关于邱语没认出他这件令人有些沮丧的事情,韩录是这样想的。
一般来讲,相比较而言,女孩子从小到大的变化会相对小些,基本特征都是白净软乎,对邱语来说更是如此,艺术世家熏陶出的对陈规世俗的漠然淡定,自小便在她身上展露无遗,即便多年过去,仍极具亮眼的辨识度。
而韩录就不同了。十三岁时他基本还在走白皮萌娃的路线,两年不到,喉结突出,声音变粗,胡茬乱冒,骨架撑起,从愣头愣脑的傻小子变成了五官分明的傻大个。
至于为什么她肯跟一个姓名不详的男人交底……
当韩录吭哧吭哧从后山背回一捆木柴时,就全明白了。
小姑娘看人还是很有一套的,算准了这庄子里他孤立无援,家里又有个随时能传播疫病的外婆,即便他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也只能乖乖给她做苦力。
他得打水——村中有了疫情,水源不能乱用,必须到距村子半里地外的瀑布抬水。邱语是个讲究的,两桶水到了家还必须全部烧开消毒,紧接马不停蹄提地去抬下一趟。
他得砍柴——万幸邱语的住处依着后山,背柴火这事儿不需要走太远。
至于每日定点去村长处通报病情,跟村里唯一的大夫领取药粉等重大事项就不烦韩录代劳了。邱语亲力亲为,领回药粉后会在每个角落都仔细地撒上,院里屋里到处弥漫着安心的草药味。
邱语不许韩录打扰她的外婆,韩录也规矩地不敢乱瞄一眼。但白日里外婆神智稍稍清楚些时,他偶尔也能听到里屋断断续续的对话。
“又一晚上没睡吧……别离老太婆这么近,当心传染了……看你眼珠子红得,快去休息会儿。”
“我白日里睡得多,不打紧。阿婆,昨晚家里来了个投宿的。”
“哎呀,别是什么坏人吧?”
“不是,锦绣镇的,还算半个老乡。”
“老太婆这里又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别是个趁乱打劫的。家里就你一个小姑娘,得小心啊。”
“嗯,我知道。我腰里随时揣着刀呢……”
……
韩录不由又走远了些。
几天下来,他做事积极,夜间要么睡水房,要么睡厨房,绝不表露半点僭越。邱语对这个壮劳力甚是满意,尽管腰间闪亮的匕首自始至终没有卸下过。
韩录对如此防备表示理解的同时又有些不屑。就邱语那细胳膊细腿的,能砍谁啊。
他好歹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若真是歹徒,即便邱语拔刀相向,也能两三下撂倒。
任劳任怨的韩录对着明晃晃的匕首盯了半个月,也算跟邱语混了个半熟,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邱语听完后默不作声地瞅着他,瞅得人心里发毛。
“干干干嘛。”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提醒你,下次再有人借宿,防备措施不要这么直白。这样很容易被歹人轻易抢夺武器、陷入被动的你知道嘛……”
“嘁。话真多。”邱语嘴犟,“快去烧水了!外婆要洗澡!”
托邱语精心照料,染病十几日的外婆体热终于一点一点地退了。邱语很开心地扶外婆出来活动,虽然外面仍是绵雨不断,老人家只能在室内舒展筋骨。同一屋檐下共处了半个多月,韩录总算见到了这位神秘的外婆。
“阿婆好。”
外婆年约六十,举手投足间却有股说不出的端庄风貌,估摸着这一脉的女子都是顺着这个路线熏陶长成的。她细细打量韩录;“挺好的小伙子,这几日老太婆病着,倒是辛苦你了。怎么称呼?”
韩录屏气。是邱语自己不要知道他名字的,拖到现在才将故人的身份揭晓,不算他刻意隐瞒吧……
他郑重介绍:“阿婆,我叫,韩录。”
没等外婆反应,一旁的邱语“嗤”地一声笑了。
“不说就不说嘛,之前都特许你隐姓埋名了。”邱语全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似的打趣,“我叫‘秋雨’,你就编一个‘寒露’。你怎么不叫‘冬雪’呢?”
韩录大窘。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还让不让人说实话了!
外婆宽慰道:“她就这样,神里神道的,你别介意。”
“没关系。阿婆大病痊愈,晚上我给您做点好吃的。”
韩录在厨房里忙乎,无意间又听见外婆嘀咕:“吓我一跳,刚刚一看这么好看的小伙子,肯定不会是歹人……”
被夸奖的韩录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面皮,感到了一丝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