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苏家的当晚,罗夏就很郁闷地诉苦:“明明我照看我的娘子是理所应当,怎么一个个的都拿我当外人。你姐还算克制,这位姓苏的表哥,就差没将我直接贡到你们晏家的祖坟上。”
江湖人士,习惯了直来直往。更何况他这几天稍稍了解,这苏家从前跟晏家也不是什么热络亲戚。其实不仅罗夏觉得别扭,苏锐嘴里的话听到林汀耳朵里,她也觉得有些过犹不及。
罗夏抚着她的脸来回摩挲,越发感慨两人结缘不易:“你明明也是门门道道里出来的,怎么就恰恰没这些个毛病呢?”
罗夏说话十分讲究技巧,即便是嘀咕埋怨,林汀仍然被他夸得十分受用。她搂着她的脖子乖巧地安抚:“因为我在家排行最小,身子骨又最差,大家都让着我。久而久之,也没人跟我固化这些繁文缛节了。”
罗夏顺势低下头来啄:“我真要感谢你的父母,给我一个这么知冷知热的娘子。”
林汀笑了笑:“等这里的事尘埃落定了,我带你见见爹娘。”顿了顿,“晏家的祠堂,应当也能建起来了……”
……
回到京城的第一晚,罗夏不敢轻易入眠。窗缝里漏进的细微风声,钻进耳里都如同游魂轻语一般。
而林汀居然罕见地一夜安眠,大约是潜意识里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又信任。罗夏侧过身子端详她安静的睡容,心想晏绫溪将她安顿在苏家,倒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忽然很庆幸。重归伤心地,林汀似乎没有一点心理障碍,她心中仍有重见亲人的激动、还能稳稳地沉睡,整个人安然而幸福。
他不指望别的了。罗夏想,一旦晏绫溪主导的这一次博弈失败,朝中势必有人要扎铲草除根,他一定要看准时机,即便不能全身而退,也要护得林汀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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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汀居然赖床,一早拾掇完毕的罗夏取笑她不懂居安思危。林汀一咕噜起身,嘟囔着说道:“苏家的床太软了,睡得人腰酸背痛的……”
罗夏认同。这种陷下去就再也起不来的沉溺触感,他也睡不习惯。
注定无福享受的命啊!
两人同时想到这一点,相互取笑了一阵,忽然都觉得跟大宅门里暗通款曲的算计比起来,简简单单的清贫日子其实挺好的。
没过多久有侍女轻声来催,林汀不好再赖。罗夏给她取来要穿的衣裙,她洗漱完毕费劲地一件件套:“好几年没穿过这么厚的衣服,京城这天气,一时半会儿还习惯不了……”
一直到走在路上她还不住地念叨:“花渡口啊,咱们花渡口的气候多好……”罗夏有点纳闷,她平日里惯有起床气,但鲜少有这么多话。
侍女领着两人去见苏家人。跟京中诸多高官们动辄放眼百亩的园林相比,苏家并不算大。罗夏一路记着林汀低声介绍“这应当是二表哥的住处”、“这里是舅舅的书斋”……途径一座小院,林汀叫住侍女:“我记得这院子里从前住了寒星和寒月两位表姐,不知两位姐姐近况如何?”
侍女低着头:“奴婢是新来的,二小姐的事情,主子们不让提。”
林汀“喔”了一声,识趣地不追问了。看来苏家只剩排行老二的苏寒月仍待字闺中了。
罗夏看着林汀面上浮起一丝奇怪,却很快恢复了淡然的神情。他刻意放慢步伐,悄悄问她:“怎么了?”
林汀担心被前头的人听见,只压低嗓音简单说了一句:“你日后见了人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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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路很快走到了苏老太太居住的院子。林汀站在门外,突然有些紧张。
“上次来,还是十四岁吧。”林汀微微抬头望着红墙屋檐,“还是娘亲带着我来拜年。那年冬天,真是格外地冷。”
罗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进去吧。”
一位保养得宜的乌发老妇人在屋中正襟危坐,一身绣金线的锦缎裙袄,显得格外雍容华贵。坐在她手边的是昨日负责招待他们的苏锐,见两人进门,起身热情地迎上来:“两位昨日休息可好?”
苏老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汀。场面并没有想象中的大动干戈。一切平静得令人有些心慌。
林汀温顺地走上前,给她的姨姥姥磕了个头:“汀儿见过姨姥姥。”
老太太缓缓起身,将她扶起:“汀儿,这些年……”
林汀垂眼咬唇:“有福得见姨姥姥。汀儿,算是承蒙老天开眼了。”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苏老太不停拍着林汀的手背,“你和你二姐死里逃生,晏家当年的不白之冤如今也柳暗花明。这是命不该绝,汀儿,你到底是个有福气的!”
林汀垂眼不作太多言语。听了这些感性的话,无论过不过心,触及伤心事难免流些眼泪。苏老太牵着林汀的手,又念叨了一些叙述别情的场面话,最后拐弯抹角地扯上正题:“汀儿啊,你别怪今日就我一个老太婆陪你。当年的事情牵涉神光,能保一个是一个,你舅舅被降职后,这些年在朝堂上也是不好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