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这一路一直叮嘱我们谨慎小心不要暴露行迹,此番忽然现身亲见陌生男子,未覆面纱,又毫不隐晦告知真名……
“小姐,回舱歇着吧……”明玦加重了力道,又向蝶衣递眼色,蝶衣这才反应过来,跳上坡岸松开树腰缆绳。
“素雪小姐,能否……能否请您载我一程?”他知道这样要求十分不妥,可现在穷途末路已经无计可施,只好厚着脸皮试试看。
沉默片刻,小姐轻轻说:“只好委屈公子与船家同舱了……船家,请折回岳州……”
少年心中惊喜不已,面上却不愿表露,只是毕竟年轻,眉锋不经意地一挑,嘴角本想上扬,却换作轻抿。连连道谢,艰难起身,再回头看一眼死去的家丁与刺客,他将酸涩之泪压回胸膛,决然登舟。
雨已经住了。到岳州正是亥时,城门刚刚下钥,一行人只得借宿在城外农家。
匆匆吃过饭,众人分房安歇。身旁船家鼾声如雷,伤口又灼痛不已,明明累极却无法入睡,少年心中烦闷,起身来至院内。农家草舍,竹篱参差,地方虽小却打点得井井有条。
主屋和西房的灯相继熄灭,软软的歌谣低徊婉转。他想起年幼时常做噩梦,母亲便整夜陪伴,哼着这样的小调哄自己入睡。稍稍长大,不知何故父亲执意送他外出习武,但岁暮归家,母亲还是会轻拍他的臂膀,哼唱安眠小曲。仿佛昨日家中还是一派节日气氛,高堂兄姊、侍从仆婢,分席围坐,其乐融融,而今却阴阳两隔。他只觉一阵悲凉一阵心痛,晃了两晃,颓然坐在井台之上。
“井台湿冷,公子莫要久坐。”女音清幽,柔情款款。
“素雪小姐!”少年起身行礼,牵动腿上伤口,不由得眉头一皱。
“是我疏忽了,早该让明玦送伤药给你。明日我再让她为公子添置几件衣裳……”她递过一个小巧的凝脂玉瓶,目光落在他衣上的破口。少年礼貌地笑着接过,面上一红,背过身去敷于伤处,立时疼痛尽消,清凉舒爽。
“真乃神药!多谢小姐!”他不禁喜形于色,回身赞叹。小姐眼中却闪过一丝忧伤,被他猝然看到,惊鸿一瞥似的换作莞尔一笑。
他心中甚是疑虑。流云追月,小姐的容颜时而清晰,时而朦胧,目光温柔似水,并无寻常女子的羞怯扭捏和矜持骄纵,仿佛饱含暖意,没有丝毫戒备和疏离,像是母亲,又像是姐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公子,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姓?”
“在下……”他的视线移开了一瞬,“在下玄朗,左丞玄穆义子……家父蒙冤沦为逆臣,身死族灭……”
“玄朗……玄朗……”小姐嘴角轻轻一扯,叹息似的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小姐,我是罪臣之子,侥幸逃出,本不该与您同行。您送我到西楚已是大恩,明日一早我便……”
“无妨……”小姐眼中柔情收摄,目光虚浮却透着冷峻,“我看今日缉捕公子的并非官军,而是江湖刺客,想来有人替死的消息并未外泄……可他们几乎追出国境,是一定要斩草除根的……公子怀揣要物,不容有失……”
玄朗吃了一惊,下意识摸摸胸口。那里藏着一封机密血书,是父亲在狱中写下的右丞罪状,被母亲缝在他中衣内里。
玄家三代为丞,从唐主开国便一心辅佐。只是父亲一朝踏错被右丞陷害,全家株连,锒铛入狱。
那夜,父亲看看他,又看看长兄,老泪纵横,心痛如绞。本是一道极简单的选题,他却踌躇良久。老仆韩忠内心也同样煎熬,浑浊的双眼贮满泪水。
“父亲,让弟弟出去吧!”
“大哥!”
“父亲,弟弟从小随师父入山习武,朝中无人认识……况且,况且我双腿已残,若是换我,恐白白辜负韩老伯一番苦心!”
“明儿……”母亲泣不成声。一夜之间她仿佛老了许多,鬓间点点灰白从不为人所见,如今却是无暇掩藏了。
“父亲,我并非您亲生,怎可为我……”他泪如泉涌。
“走!快走!”父亲顾不得晕厥的母亲,用力推开他,决然挥手。
“走吧公子!”韩老伯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迈开大步。他不忍回头,怕见到儿子的最后一拜会心软、会退缩、会改了主意。
“父亲!母亲!大哥!青儿!”他没有喊出声,双拳紧握,骨节青白。
城外茶寮,韩老伯将他交给等候已久的一队死士。事发突然,左丞本是文官,手中没有兵权,军中好友皆被右丞预先调离出都,一时间只能凑起十余个昔日亲随。玄家一向宽仁待下,时常施恩赐还死契,恢复家奴自由之身。所以抄家时已被销籍又恰好外出的奴仆得以幸免。可惜他们并非武林人士,拼死抵抗,终究难敌右丞府刺客。
他永远也忘不了替身韩青坚决的目光和紧闭的双唇,也忘不了横躺一路死不瞑目的朴实家丁,更忘不了父亲严肃的嘱托和母亲最后的拥抱以及大哥替他受刑后还笑着说“不疼”……这么多血当然不能白流,世代忠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