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可解?为今之计必须强行诡辩、拒不承认、压住民议,否则我主必下罪己,甚至禅位让贤!
可他看到玄朗毫无惧色成竹在胸地坦然微笑,于是点头默许,朗声附和。丞相赞同,众臣也就不再毛躁,楚王最终予以允准。
于是玄朗和三巫着手布置,一个时辰后开坛做法。其实三巫已无法力,仅仅是做做样子走个形式,真正主导的只有玄朗。不过他的占星术并不算熟练。楚地烟瘴颇多,雾气弥漫,除了玉笔峰高耸入云直视无碍、素雪带他试过两次聊做消遣外,入都之后他几乎连星空都很少见到,更遑论安心占筮了。好在他要占卜的并非星象,而是地位。所以盘膝而坐,凝神入定,片刻即得。做戏要做足全套,他们继续装模作样念念有词,又拖了一个时辰才起身收阵,入殿禀报。
“陛下,此番坠星确乃帝昏之象!”他故意一顿,楚王面色铁青双眼冒火,众臣也噤若寒蝉颤栗不止。“但,此星并非映指我主,而是唐国命数!”言之凿凿,众人错愕,之后长舒了口气。
“是,是唐国的?!”楚王激动地快步走下玉阶,拍着玄朗的肩膀大声问道。
“确是如此!”
得到确认,楚王仰天大笑,就算丞相低声咳嗽他也不管不顾。
罢了,也该让他松口气了。弼儿看似强硬武断,实则心慈懦弱。这些年他兢兢业业唯恐行差踏错。今夜一紧一弛、一祸一福、大起大落把他吓得够呛,还得勉力支撑不落人话柄,真是难为他了!丞相也摇头一笑。
“定是李擎那厮听信谗言肆意调兵,终于引得天怒民怨!”玄朗不知,九月贵妃薨逝后唐军就增调了许多兵力屯于两国边境,大有入侵之态。楚王为此十分焦虑。幸好丞相筹谋得当,让一品忠武将军万俟勇亲去镇守,令唐王知难而退转向攻晋。虽然唐军拿下三州十城可也损失惨重,与北晋两败俱伤。
楚王心情大好,畅然回宫,众臣亦各自归府。次日果然收到加急奏报,彗星坠入唐境,楚国除了受到细微星火搅扰并无伤亡损失。于是中书发诏安抚百姓,一场天灾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千里之外的唐都却风雨飘摇,民怨鼎沸。这一年来唐王屡屡下旨征兵筹粮,取庸州,破吴越,袭广汉,战北晋,看似拓展疆域大扬国威,实则为饱一己私欲耗尽国力,弄得民生凋敝人心惶惶。
冬月以来各地庙宇屡现佛泪,信众哗然,被右丞恩威并施强行压下。年前国觉寺菩萨显灵,连告老还乡的宿儒都站出来公然反战,众臣亦纷纷上表附和,不料唐王依旧听从右丞梭摆,竟下旨以谣言蛊惑煽动叛乱之罪株连名宿、杀戮言官。上元佳节,天降彗星坠于洪州,雷火顿地,墙倒屋摧,死伤无数。这一次,万民请愿,群情激愤,揭竿而起,明言不食皇粮、不服国役,连派去镇压暴动的兵将都倒戈相向,右丞真的黔驴技穷了。
“莱芜,据你数月探查,楚国却有结盟之意?”右丞腆着肚腹,眉头紧锁,短粗的手指灵活盘搓着一串佛珠。莱芜跟随他多年,知道他心烦意乱举棋不定的时候就爱边思考边盘珠,珠子盘得越快,他的心绪就越糟、越急、越毛躁。此刻他仿佛手下生风,将一串圆润光滑的珠子盘成了一道环锁。
“大人,确是如此!”他张了张嘴,转念一想又闭上了。言多必失,过犹不及。面罩之下看不出表情,也看不出好恶,他还是那个冷酷无情满腔仇愤的恶魔杀手、隐形细作。
“结盟……结盟……可是结了盟我要如何向晋君交代呢?”右丞脸上阴云密布。重礼已收,重诺已许,联合攻楚变成反目相向,若是晋君一怒之下兴师问罪,真是百口莫辩再无转圜啊!
“晋君病重,公子夺位,现已无暇他顾!”莱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细微的情绪波动令右丞心头一紧。但他不露声色,狞然一笑,点头呼气,比方才轻松了不少。
“那便好!你传令楚国下属小心留意。再,再派得力之人潜伏入晋,杀掉游公、台公。记住,斩草除根,一个不留,连府邸都给我烧干净!”不放过与自己有一丝一缕联系的人,凶狠、决绝,这才是奸雄本色。
莱芜冷静地领命告辞,沉定气息不快不慢走出密室。
晋国,为何不派我去呢?难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他又招募了更好更快更邪门的刺客?还是有更要紧的任务需我留守?若是公主还在,一定能看破表象解我疑惑。可惜……
次日早朝,唐王宣布息止战事、与楚修好,同时开仓济民、免除徭役。使团出发,民怨渐平,莱芜深夜传信,蝶衣却蹙了眉头。
近来不知为何,玄朗和明玦似是起了龃龉。虽然二人仍双入双出,可明显不如以往亲密。连不常相见的蝶衣都觉出玄朗目光凝重、魂不守舍、凄恻怆然,明玦也是言辞闪烁、无精打采、脉息紊乱。
“你们怎么了?”蝶衣并不知道素雪和玄朗的瓜葛,只知道明玦一片痴心。玄朗能和明玦在一起,她由衷地高兴。
明玦无力喘息着,话未启,泪先盈。
“蝶衣……他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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