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紫玉早就料到也做了提醒,玄朗心中仍不免忐忑。
太后……太后……
多年不见,这位叱咤风云的妇人还是那般神采奕奕、睿智凌人。她高高地独立城楼,凝目沉思,像一尊古玉雕琢的神祇,雍容华贵,令人望而生畏、由衷敬慕。
“孩子,起来吧!”她眼角的皱纹比从前多了,也深了。无需隐藏的白发一丝不乱,高高隆髻,还是簪着先王葬仪时的墨玉凤钗。颜色旧了,容颜老了,心却沉淀得更加质密。
孩子?孩子……在她心里,他只是个孩子……的确,上次这样近地仰视,玄朗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十二岁时太后离宫,他作为世家子弟也照例送别,远远站在臣公之后,除了缓步登舆的孤独背影什么都记不得了。
“谢太后娘娘!”
“孩子,苦了你了!”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太后拉着玄朗的手,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娘娘……”
又何须多言呢?又何须否认呢?莱芜的言辞、重现的光信、尘封的密函、人证的口供,都不足以令太后信服。但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一年前右丞与陛下的密谋她并未参与,不过稍加思索便知左丞绝非卖国求荣之人。只是他满门煊赫,招来小人记恨也惹得君王忌惮,因此获罪遭劫、身死族灭,已成定局。太后沉默了,见死不救的狠辣无情,源于对亲子无奈的回护。
可现在,右丞多行不义,而且触碰到她的底线。她知道是时候了,是时候收拾他了。就像当年将左丞玄家连根拔起一样,威胁到帝位皇权的重臣势必不能相容!玄朗的归来、莱芜的告密都只是由头。至于平反,她这些天斟酌再四,还是举棋不定。
对太后而言,这是一场两难的选择。皇儿和玄家,她当然更倾向于维护前者,即便明知他的所作所为背离道义也还是动了私心。只是在看到玄朗的这一刻、看到玄家府邸荒芜的这一刻、看到万里河山铺展脚下的这一刻,她忽然改变了主意。错就是错,对就是对,她血管中流淌的是燕地没落皇族桀骜不驯、正直坦荡、勇于担当的血液。
“是我李家负了你玄家,请受哀家一拜!”太后俯身下跪,玄朗惊愕不已,居然愣了片刻才搀住太后、流泪跪地。
“孩子,回来就好!我知道你的心愿,会为玄家昭雪冤情!”太后拍着他的肩膀,引他抬头看去,“玄家祖屋不日即会解封,你可以回家了……”
“娘娘,我已不是玄朗,而是楚臣良轩……”
“怎么?你要回楚国去?”惊诧之余,她眼中还隐藏了一丝痛惜。
“是,”玄朗决然颔首,拱手致辞:“我若恢复身份,刑部就要承担走失死囚之责,楚国那边也会觉得我刻意潜伏有所图谋。盟约新立,若起了猜疑龃龉,臣万死难赎!”
“嗯……”太后赞许地点点头,“可要你隐姓埋名、有家难回,实在令哀家不忍!”
“能让玄家冤情昭雪回复清白,臣心愿已了,虽死无憾!况且我生性疏懒,不善为官,以后还是纵情山水、仗剑江湖自在!”他一笑,皓齿微露,目如朗月。
太后峨眉一蹙,叹息着取过身后酒壶,满斟一杯,递与玄朗:“好吧!你去意已决,哀家如你所愿!近日楚使就要返程,一别怕是再不能见。这酒,就算哀家为你践行吧!”
“谢娘娘!”玄朗单膝跪地,一饮而尽。背后金陵日暮,火烧彤云,数点寒鸦苦叫低飞。
太后的视线模糊了,玄朗的背影几经辗转消失于熙攘人流,她还是默默伫立,岿然不动,如一尊凝固了的雕像。
“娘娘,城楼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跟随她四十余年的侍女成了“姑姑”,又成了“嬷嬷”。岁月无情,但比岁月更无情的,是叵测人心。嬷嬷叹息着收取酒壶酒杯,太后忽然自言自语道,你是否也觉得我太狠绝了……
大王,您爱我的狠绝,也恨我的狠绝。您只知利用我的狠绝来牵制皇后、压制太子,却没想到我可以狠绝到令你意想不到的程度!我以为争得至尊之位就可以不再狠绝,却发现狠绝已经成了我的全部!罢了,罢了,你的恨、皇儿的恨,都将随我没入黄土。我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于人有愧,于国无悔!日升日落,也不是我能主宰的……
嬷嬷说得对,高处不胜寒,还是回去吧……
次日一早,晋楚使团面见唐王请辞,然后操着外交辞令一路寒暄出了宫门。禁军张榜,百姓沸腾,一队兵士急急冲出,跑向西南解封玄家府邸。
出城登车,分道扬镳。玄朗掩上车帷,从袖筒中掏出明玦偷偷撕下的皇榜,双手捧着,一字一字细细读来。颤抖的低吟被车队的嘈杂淹没,他终于泣不成声,捶胸跪倒,向着马车渐行渐远的金陵城重重叩首。
在他心灵的一角,紫玉长叹一声,眼眶也不禁有些湿润了。
日头当午,投驿暂歇。下车时一阵眩晕,玄朗不由得踉跄扶辕。清明方过,阳光就如此酷烈了!好,很好!这个时辰正该行刑!右丞游街示众、人头落地、血染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