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检查结果和之前一样,只是本来可以考虑的手术,却因为瘤体与气管粘连而不得不暂时放弃。周而的嗓音已经开始嘶哑,持续性胸痛也开始出现,甚至呼吸系统感染,所有的变化都在预示可怕的事情。
宋迟暂时辞了工作专门守着周而,他是脑科医生,却开始恶补起了所有跟周而病症相关的书籍。哪怕并不能像主治医生那样,起码平时照顾周而也能更好。短短一个月,消瘦的不仅是只能喝流质的周而,宋迟也憔悴了许多。
这一个月医生极力控制瘤体转移,希望可以通过放射疗法缩小瘤体,然后用手术切除。然而情况虽不至于恶化,却也并没有到可以进行手术的地步。医生建议化疗,宋迟知道这已经是最后一步,如果再不能好转,周而将面对非常痛苦的治疗过程。
宋迟从卢主任那里回来,到了周而病房门前站了许久才进去。
“你应该好好睡一觉。”周而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心疼的不得了。可是宋迟听着她的嗓音,原来的奶声奶气变得沙哑撕裂,让他没办法平静。
“我帮不上什么忙,感觉真是太抱歉了。”宋迟趴在床边,枕在周而的手上。周而反过手心贴着他微凉的脸颊,“你没有放弃我,真是太感激了。”
“只要你不放弃自己,就会好起来。”
周而笑了笑,没有回应,问他:“卢主任怎么说?”
“虽然没有好转,但是也没有恶化的迹象,能够保持这样的状态,端端,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现在才发现,生活待我已经很优渥了,不敢再贪心更多。”周而觉得最平静安心的,竟然是这段生病的时光。“即便真的没有办法,也已经非常满足了。”
“胡说什么。”宋迟抬头看着他,周而不想惹他伤心,转移话题道:“今天念念跟我打电话了,她说徐耽好多了,让我放心,等她放了寒假就来看我。”周而似乎是想到什么,像孩子似的试探问:“我能回家住一晚吗?”
“为什么想回家?”
“从来上海到现在,没几天就开始住院了,我不想每天醒来都看到自己在医院里。”
宋迟想着接下来一旦化疗开始,想回家也不太可能了,能回去住一晚也好。
“我还想去外滩走走。”
“得寸进尺。”宋迟无奈,却不忍心拒绝。
“暮霭挟着薄雾笼罩了外白渡桥的高耸的钢架,电车驶过时,这钢架下横空架挂的电车线时时爆发出几朵碧绿的火花……”周而走在外白渡桥上念念有词,这是《子夜》里的句子,周而心情很好,虽然一月初的晚风有些冷,但宋迟时时刻刻将她用大衣裹得严严实实。
“这里还是依萍跳江轻生的地方呢。”周而想说很多话,可是宋迟怕她冷风灌得太多,总想让她带好口罩别说话。然而看着女孩子眼里的亮光,又心软了:“依萍是谁?”
周而忍不住笑起来,“你小时候没看过《情深深雨蒙蒙》吗?”
宋迟摇摇头,“听过。”
周而继续嘲笑他,宋迟这下终于有理由让她闭嘴了,趁周而还在嘚瑟,两步并一步上前亲自堵住了她的嘴。然而他也不敢吻太久,周而气息不足,嗓子要闹的疼。他只能小施惩戒,让她知道听话的重要性。果然女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了,他正满意这结果,不想周而放声笑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这样大幅度的动作可能会引起的的疼痛。
“你怎么不亲我了?”周而露出恶作剧式的笑容,宋迟只是将她把口罩戴好,捧着她被遮住了一大半的脸柔声说:“想啊,想亲你一辈子。”他说着将唇贴在她额头上,许久没有离开。
“我想和你坐在嘈杂的大排档喝酒,我想和你在黄浦江坐渡轮穿梭,我想和你每天一起入睡一起起床,我想和你结婚……端端,我想和你做好多好多事。”
“那就去做呀。”周而转着眼珠,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好冷啊,我们回家吧。”
这一晚周而躺在床上,宋迟怕她难受也不敢抱着她,只安静地躺在她旁边,周而翻了个身缩在他臂弯里。
“这样不难受吗?”
“现在还好。”
“我有点想我爸爸了。”周而忽然说,“你说他知道我生病的事了吗?”
“也许你妈妈会告诉他。”
“上次他不愿见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你是不是又开始胡说了。”宋迟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习惯性的把死亡当作既定结局了,虽然口吻是宁静的,却总是让人心头一骇。
两人一时沉默,周而想,如果他们在她结婚前相遇,也许会恋爱,然后疯狂探知对方的秘密,索取能证明自己地位的一切信息,像个少年人,爱的不分青红皂白,爱的歇斯底里。但是他们相遇在她结婚后,不定义具体关系,做彼此情人,能放心在对方身边入睡,熟悉对方气味和皮肤质感,会做/爱,能说话,更敢于分离。这样未尝不比前者好,只是伤害的人更多,背负的更多。
“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