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 寸心嗫嚅着开口,“我原想在西海等你,只是绿绮私入地府,我怕这里的鬼隶伤了她,所以才追过来,谁想就遇上了你。”
“我料得到的。” 杨戬手一翻,已经化出了一个黄杨木托盘,上面整套寒鸭洑水杯,并那只小巧的朱泥提梁壶都在,轻轻放在案头,笑道:“取水之事我不如卿,我拱手让贤。”
寸心满腹忐忑,正不知杨戬要怎生发落,忽然见他面上光风霁月,竟是要煮茶闲聊的架势,心里越发疑惑,也不敢问,只低眉顺目的跪坐下来,引水、起火,一直等到茶炉上的水滚了,也不见杨戬问话。
其时天已黄昏,窗外碧森森的竹林随着晚风摇曳,偶有一丝风,调皮的拨开半垂的帘栊,吹散了茶炉上袅袅升起的水汽。寸心挽了如意纹滚边的窄袖,露出雪白的里衬,抬手提起滚热的铜壶,皓腕上佩着的玉镯晃了一晃,敲在壶把上,叮当有声。杨戬一眼看见,忙伸手接过壶,道声“我来”,一面洗杯,一面道:“这镯子好像不是你的。”
寸心抿嘴笑道:“偏你眼尖。” 她褪下腕上玉镯,拿起来给杨戬看,又道:“这是永泰公主给我的,说是以此为信,无须过三途河,即可由丰都庙后的密道进入地府。” 杨戬接了玉镯,端详了一下又还给寸心道:“永泰公主?” 寸心点点头:“就是天化的夫人,最......爽朗直率的。”
杨戬无声的一笑,天化的这位夫人他早有耳闻,据说昔年曾为了炳灵公纳妾闹得天翻地覆,吓得连泰山王老大人都退避三舍,躲到地府来不肯回家,就为图个清静。杨戬虽不打听这些事,却也知当日同僚问起,战场上雪满弓刀尚无惧色的黄老将军只拍着膝头苦笑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当着寸心,他却不便说什么,只伸手捻了一小搓茶叶放入壶内,笑道:“你同她相与的倒好”。
寸心窥着杨戬的神色,心里已是明白了□□分,撇撇嘴道:“我们自然要好,都是三界有名的妒妇嘛。” 她神色黯了一黯又道:“只不过永泰公主比我有心计,知道做小伏低,笼络男人的心思。”
杨戬不防她说出这话,提壶的手一颤,几乎撒了茶水出来。他看了寸心一眼,斟了茶递过去,轻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寸心双手接了茶杯,放在案上,只听杨戬又道:“我自霸陵回来,就叫哮天犬去西海寻你的,结果你不在,我就知道你一定又来了。”
寸心挑眉:“你叫人去西海找我?” 杨戬捧着茶杯,一双星眸被氤氲的水汽染得雾蒙蒙的,隐隐含着笑意:“与其放你在外头胡闯乱撞,不如我带着你,也省得我两头分心。”
“哪个胡闯了?”寸心撅了嘴,“我不过是......”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知道不够理直气壮,竟把下话生生咽了。
“你在这里正好,” 杨戬呡了一口茶道:“我正有求你处。” 见寸心诧异,他斟酌着词句说道:“你帮我去劝劝陈氏。你们都是女子,也许能劝得动她回心转意。”
陈阿娇窝在角落里,默默盯着高窗下透过来的一束日光,一言不发。寸心慢慢跪坐在她面前,思量了半晌,方才开口道:“我听过你的故事。”
阿娇没有抬头,仿佛那夕阳的光影里有着无限的奥妙,让她舍不得移开眼睛。寸心捡起一根枯枝,轻轻的在地上划着,低声道:“我读过《长门赋》。” 她纤弱的声音好似暗夜里的微风,飘忽而不可捉摸: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懽心。
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
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
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
一滴泪从阿娇的连上滑落下来,滴在厚厚的尘土里,激起灰色的烟尘,仿佛开了一朵晦暗的花。寸心哽咽道:“我也曾经夜夜枯坐,只为等一个男人回来。”
“你等到了么?” 阿娇终于抬起头,用满是泪水的眼眸望着寸心。
寸心摇摇头:“他若是肯回来,又怎么会让我等?”
阿娇的长发跌落在地,混着尘土,结成一团团,再不复当日的柔滑美丽:“我曾经以为,是我的骄横跋扈赶走了他。我以为,只要我改了,他就会想起从前说过的话。我以为,如果我能为他生一个孩子,就能换回他的心。我以为......”
“孩子!”寸心胸中似有无边浪涌,恍然间想起那一年,她和杨戬为了哮天犬争吵,情急间杨戬脱口而出:“我不要孩子了!” 寸心愣住,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最喜欢孩子的杨戬会说出那样决绝的话,直到他从外面抱了一个婴儿回来。
那一晚,抱着孩子轻声哼唱的寸心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是了,杨戬不是不要孩子,杨戬只是,不要她的孩子。刹那间,寸心周身的血液仿佛冻成了冰,寒意一寸一寸,自指尖蔓延到心底。她痴痴望着怀中闭目安睡的女婴,用了最大的力气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将那婴孩摔在地上。
离开女监已经是月上中天,寸心耳边还回荡着阿娇嘶哑的声气:“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