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隐身在云上,默默看着脚下黑压压的蝗群。它们像一朵朵快速移动的黑云,翻卷着、轰鸣着,低低的贴着地面掠过。所到之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咀嚼声,起起落落蹿上蹿下。当整个蝗群终于展开翅膀飞向下一处的时候,这里已经被啃得光秃秃,空落落,连一根草梗都不剩,漫山遍野只留下黏糊糊的口液和黝黑的粪便,原本碧青碧青的黄河,也被染得污七八糟浑似泥塘。田间地头,到处是欲哭无泪的百姓,哀叹着今年的衣食无着。
这场灾祸终于还是来了。杨戬已经同寸心搬至化隆姚崇的府邸,严令她不得出门。他知道寸心见不得人难过,必定是要出手相救的。单是这也就罢了,只这蝗虫来的蹊跷,并不往东部更富庶肥沃的地方飞去,只盘桓在这西羌苦寒之地,时不时有怪风相助,竟像是有什么人在暗中操纵着它们的去向。杨戬曾遍询此处山神土地,却无一人察觉到妖气,因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寸心却越发坐立难安。眼看蝗虫将廓州吃成一片白地,今年必定颗粒无收,百姓凄楚不说,已经有人开始要逃荒去外地度日,若是如此,就更难找到刘彻的转世,也不知何日才能让阿娇见上他一面了。好在廓州上下军民全员出动,扑杀的扑杀,架火的架火,掩埋的掩埋,姚崇更请了圣命,下令府库大开,凡受灾人等皆可凭蝗虫尸体兑换赈粮,集中到府衙一火焚之。
寸心便诧异道:“这虫尸却拿来作甚么使用?难道还能喂牲畜么?”杨戬一笑:“民间为防走水,又或是怕麻烦,常有就地掩埋的。这样处置不够彻底,往往来年就又起蝗灾。收上来一起烧掉,不但斩草除根,官府还能知道有多少地方受灾,以及受灾的程度。至于粮食么,反正是要拿来赈济的。”
寸心点点头,忽然福至心灵,笑道:“不如,我去同衙役们一起分发赈粮吧!” 杨戬挑眉,须臾展开扇子微笑道:“你是想借着放粮,查看左近灾民的手掌有无通天纹么?” 寸心偏着头,笑而不语。杨戬却道:“也不是使不得,只是你若访着了那人,切记不要惊动他,还是先来同我说一声。”
寸心白了他一眼:“偏你规矩多。” 见杨戬还要说话,寸心忙道:“省得了省得了,我不妄动就是。”
杨戬收了墨扇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去前面看看姚崇,顺便替你说一声放粮的事情。就算他应允,你也一定不要......” 寸心一口截断道:“你好唠叨!你不在,我也不得放阿娇出来相见。”
杨戬笑道:“我是说,放粮是个劳心劳力的事情,你也要善自珍重,不要过于疲累。” 寸心笑着推他出门:“你这人,絮叨起来比我母后还麻烦!快去替我安排。” 杨戬大笑着出门不提。
寸心自此便忙碌开来,每日天不亮就同衙门的书办一起出门,去西门内粮库应卯。姚崇见杨夫人亲自出马,也派了内眷相随,聊表同仇敌忾之意,百姓见了无不感佩称道。只是半月过去,周遭军民人等来了无数,却仍寻不到一个掌心生有通天纹的人。杨戬又不许寸心出化隆,因此这龙女越发焦虑起来。
这日杨戬略得空闲,便亲至粮库巡视,场院内却不见寸心的身影,一转身,看见她在树荫下半蹲着,身边围着几个总角小童。这几个孩子小的三四岁,大的也只七八岁,大多是男孩,正是好动的年纪,绕着寸心追跑玩乐,只有一个梳着双鬟的小丫头,一手拉着寸心,一手揉着额头,眼里带着泪,撇着嘴正在抽泣。
只听寸心柔声道:“乖囡囡,姨姨替你揉揉,不哭了好么?” 那小丫头只顾掉泪,扭着身子泣道:“他们不带我玩,还把我撞倒,只欺负我是女孩子!” 寸心抿嘴一笑,手腕一翻,已经化出一颗冬瓜糖,递给她道:“他们也不是故意的,给你颗糖,我带你一边玩去,可好不好?” 那女娃娃破涕为笑,伸手拿了糖道:“就咱们俩,可玩什么好呢?”
寸心才要答话,眼角瞥见杨戬在侧,喜出望外,忙站起身来。她蹲的久了,猛然起来,不防眼前一黑,脚上就踉跄了一下。杨戬一个箭步上去扶住她的手臂,寸心已经缓了过来,笑问:“你怎么来了?” 身边的女娃娃见了生人,忙害羞的跑开自去玩耍。
“姚元之那边事忙脱不开身,请我来此,替他查看存粮余量和发放情况。” 杨戬摇着墨扇,“这几日我也忙,你更是早出晚归,竟不得好好看看你。”
寸心对上杨戬的双眸,天已入秋,却还带着丝丝暑热,他的额前却是滴汗皆无,专注的眼里神满是暖意,竟看得寸心脸上一红:“当着孩子呢,你休胡说......” 杨戬替她撩撩鬓发,笑道:“你的事可有眉目了?”
寸心摇摇头:“这些日子见的生人倒不少,有些已经来了两三回了,各式各样的掌纹我都见识了,就是没有通天纹。”
杨戬笑着开口,未及发声,背后一阵脚步声,来人行色匆匆,走到跟前朝杨戬一揖道:“杨先生,尕让镇有两个番僧聚众闹事,县尉怕弹压不住,报了上来。姚大人手里正审着两宗盗抢的案子,实在脱不开身,请您过去看看。”
杨戬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