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一整个早上都不在刺史府中,回来的时候天已过午,杨戬刚刚合上了聚魂鼎的盖子。让显圣真君诧异的是,寸心竟也没多问,只淡淡说了句:“我们几时送阿娇回去?”
杨戬垂下眼帘,面无表情的袖了那鼎道:“她要见的人已经见到了,我们在这里的事情也已经办完,明日便回五官王处交差吧。”寸心点点头,走向妆台,将散落在其上的几颗珍珠收起来,握在掌心看了看,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还要出去?” 杨戬怔了一下。寸心深吸了一口气道:“既是要走,我将这几颗珍珠分赠于囡囡他们,也算是个念想。” 杨戬走上前,细细窥着她的神色道:“敖春走了?”
寸心低头道:“走了。天庭有诏旨叫他来降雨平妖,如今妖被我们擒了,他自然无事可做,也就回东海去了。” 杨戬莫名奇妙的一阵心慌——寸心自打进屋,就没有正眼看过他,面上的是掩不住的疏离和冷淡,之前听说敖春来时的欢快和雀跃已经一扫而空。
杨戬思前想后不得要领,默然片刻问道:“阿宝好么?” 寸心转了身,一脚踏在门外,大概是觉得就这么走了实在伤人,稍稍侧转头答道:“回了他父母身边,自然是好的。” 说罢匆匆去了。
寸心在生气。
杨戬与她千年夫妻,不需要仔细察言观色就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在灌口时,寸心只要略有不虞,马上就会怒形于色,劈里啪啦爆竹一样冲口而出,从不管杨戬脸色如何难看。她的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只要杨戬稍假辞色,西海三公主就会瞬间从一条喷火的巨龙化为仲春河岸边的柳枝,温柔明快,绕指绵柔。那时的寸心是个一眼就看得到底的人,可现在,杨戬却摸不透她的心思了。
杨戬苦笑,寸心以前不知道抱怨过多少次,自己对她毫不上心,如今他上了心,留了意,动了情,从前那个感受到杨戬一点点心意就能欢喜好久的寸心,却不见了。
寸心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她一手里捧了好几个荷包香袋儿,另一手拎着的篮子里塞满瓶装的醪糟和碧青带黄的秋子梨,疾走过来堆在桌上。杨戬失笑道:“你要开杂货铺么?” 寸心扫他一眼,撇嘴道:“这是囡囡他们听见我要走,赶着回家拿来送我的。” 她的眼眶并鼻尖都红着,一望可知是哭过的。杨戬也觉感动,温声道:“你要舍不得,就多住几天。等我将阿娇送回地府,安置好了,再来寻你。”
寸心吸吸鼻子,摇头道:“不必了。我既应承了阿娇,自然要有始有终。” 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我们明日启程。”
五官王一见阿娇返来,上下打量了她移时,喟然道:“世间一切如梦幻泡影,兜兜转转疾疾徐徐,你终于还是醒了。” 阿娇漠然的盯着他,眼神空洞得好似能越过五官王胖大的身躯,贯穿他身后的描金宝屏。五官王见惯了这样的魂魄,也不在意,提笔在卷宗上疾书数行,交给一边的鬼判道:“送她去十殿转轮王处投胎吧。”
寸心见她默不作声,兀自不动,料是她恋栈不舍,正要上前解劝,却见阿娇转头直视杨戬道:“真君,小妇人还有一事相求。”
杨戬的浓眉拧在一处,他显然没有料到阿娇自人间回来,竟然还会有别的要求。只见阿娇福了一福道:“我想去望乡台。”
杨戬听得眼睑“嚯”的一跳。望乡台,是第五殿阎罗天子命鬼差筑造,专为阴魂遥望阳间家乡和在世亲人的高台。那阎罗天子生性慈悲,怜悯屈死的亡魂,起先执掌第一殿时曾多次私纵阴魂还阳申雪,因此被降调到更深的第五殿,那望乡台也便随之迁移至此。
但阿娇已经没有亲人在世。汉灭唐兴,八百年尘世浊流,带走了她所有的亲族眷属。除了刚刚在贵德相认的刘彻,阿娇已不可能在望乡台上看到任何一个和她有过爱恨情仇的人。她这么做,无非是还想看那刘彻一眼,可阿娇,不是已经从李校尉的梦中落荒而逃了么?
杨戬瞟了一眼身侧的寸心,见她满面悲悯之色,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发作,只冷冷道:“你还不死心?” 那结了冰的声调听在五官王的耳中,不由得心头一凛。
阿娇却不畏惧,迎着杨戬的目光,语气温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真君,我入地府时,望乡台还尚未建造。如今我想和别的亡魂一样,在转世前遥望我的故土,您又有什么可为难的呢?”
杨戬皱着眉正要答话,却觉得衣袖被人扯住,转头看时,见是寸心。那龙女一脸祈求的望着自己,眼内隐隐泛着泪光,杨戬沉默了片刻,无声的透了一口气道:“走吧。”
望乡台高高耸立在一望无际的丘陵之上,自下头望去,那山崖陡峭嶙峋,顶宽底窄,好似一根巨大的楔子,突兀的钉在了大地之上,与周遭平缓起伏的矮丘格格不入。除了一条逼仄的石径之外,四围皆是峭壁,要上山便别无他途。因阿娇踝有锁链不能驾云,杨戬便和寸心带着她一步一步的拾级而上,走了半日才至山顶,粗糙的石阶将寸心的脚掌磨得生疼,披发跣足的阿娇竟一声不吭。
望乡台的山脊如弓弦平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