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西海边,海天相接处,一轮圆月初升,清辉似雪,直映得碧海如镜,珊瑚如火。因敖烈赶着要去妙严宫,西海龙宫的团圆宴早早就散了,寸心自请送三哥出海,如今广力菩萨驾云走了,她却赤了脚,提着一双丝履,在雪白的沙滩上踩来踩去。
沙子埋住了寸心□□的双足,细细的沙粒还带着夕阳的余温,暖暖的渗进脚趾中间。她抬起头,望着琉璃一般黯紫的天际——不知那人此刻在何处,又和什么人一起,这样一个夜晚,是不适合孤单的。
寸心记得,那一年她和杨戬拼尽了全力想要修补彼此的关系,因此撇了哮天犬,把臂同游三界。曾有一晚,二人同乘一舟,饮一樽酒,坐在船头,看着流波拥着月影澹澹而去,潮水漾着星辉缓缓荡来。那时寸心还不知道,湖畔月恒有,而舟内人不常在,像那样的夜晚,原是不可再得的。
那晚的杨戬探出身去,随手自船边摘下一朵青莲,含笑道:“风过芙蓉香似海......”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寸心想不起了。她懊恼的向空中踢了一脚,足底的白沙高高扬起,落下,又被泛着白沫的浊浪裹挟着退向大海深处。
“下一句是‘月影流觞醉贪欢’。”背后有一个声音说道。寸心呼吸一滞,回头看时,杨戬立在不远处,一身梨花白素锦袍,衬得他越发玉骨仙风,清绝飘逸。见寸心发呆,杨戬一笑,摇着墨扇道:“你还是那样,想着想着就说出来了。”
寸心想要走上前去,忽然想起那天在望乡台上,杨戬震惊中带着痛楚的神色,心头一黯,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只咬着下唇默不作声。她低着头,只看见一双青缎织金皂靴缓缓踱过来,轻声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寸心抬起头,对上杨戬的双眸,那双让她看了一千年也不曾看倦的眼睛里,流动着这世上最明澈的波光。“去哪儿?见什么人?” 寸心问道,纤弱的声音飘散在海风里。杨戬不答话,笑着执起寸心的手,驾云腾空而去。
秋天的华山红叶满坡,一弯碧水绕着杨婵家的小院,白草黄花,轻烟老树,都被月光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寸心从不曾来过这里,却隔门听见一个年轻男子清亮的嗓音问道:“娘,舅舅几时来啊?”
寸心瞬间愣住,从杨戬掌中抽出手,不知所措的望着他,想要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杨戬叹了一口气,抬手将纷飞的鬓发拢在寸心的耳后,柔声道:“你信不信我?”
寸心垂眸思索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杨戬微笑,神情里带着说不尽的怜惜,又似有无限的宽慰,他一手拉过寸心的手,牢牢夹在臂弯下,另一手轻轻的在门上叩了叩。
杨婵打开门,一眼看见杨戬带着寸心站在门外,喜道:“二哥,二......三姐姐,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说着一把拉住寸心进了院子,一一绍介给她认识,又道:“今日都是我们自家人,随意些,不必拘礼。”
沉香便笑道:“要不是娘事先交代,我真以为今天来的是……” 他只觉衣襟被身旁小玉扯了扯,回头看了一眼,见小玉猛使眼色,沉香方才恍然大悟,忙道:“三姨母,我娘和小玉备了好些点心,你第一次来,可要好好尝尝。”
寸心不及答话,便被杨婵扶着肩头按在杨戬座旁,一头唤了众人入座,一头斟了一杯酒奉与寸心道:“这是我们本地有名的九酝春。我原想请二哥从神殿带些千秋醉来,偏他说,这是家宴,要喝就喝华山的酒,我便叫彦昌打了些回来,也不知中不中你的意。” 寸心见杨婵如此殷勤,只得微笑道:“我不善酒,却最喜欢尝鲜,既是这里有名的酒,那必是好的。”
杨婵便举杯向众人道:“这一杯敬三公主!” 她和杨戬生的极像,只一双杏眼明媚动人,眼角微弯,仿佛永远噙着温柔的笑意。“我自小从未离开过二哥半步。当日二哥去伐商,多亏三公主照拂于我,我们那十四年也算是患难与共。后来我听哪吒说,当日我们都怨憎二哥,唯有三公主信他,始终如一,我与二哥两千年兄妹,也自叹弗如。” 她转向寸心道:“咱们都是久经沧海难为水的人了,惟望三姐姐不计前事,不忘初衷。” 杨婵说罢一仰头,将整整一杯水酒饮尽,含笑望着寸心。
寸心心头一热,也慨然举杯相陪。那红漆耳杯上绘着黑色的云纹,碗底三个篆字“君幸酒”,衬着碧青的酒液,显得格外好看。一杯酒下去,寸心的粉面微红,心却渐渐平静下来——杨婵如此,必是她二哥事先叮嘱过的。这三圣母尽自温柔可人,心思却和哥哥一样玲珑剔透,几句话说下来,竟连寸心都要以为自己当年和她是极好的手帕交了。
杨婵却似浑然不觉,她欠身将一碟点心移至寸心跟前道:“三姐姐尝尝这个,这叫‘醴鱼臆’,是用鳓鱼切片,加黄酒腌制的,甜甜的最好吃。” 寸心依言夹了一箸放入口内,笑道:“果然不错,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酒过三巡,刘彦昌便起了诗性,起身踱了几步,曼声吟道:“峭峭雾漫峰,纷纷桃花英。唯余旧溪水,记汝当时影。” 一首作罢,沉香偷笑道:“爹这是念给娘听呢。” 杨婵的脸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