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袖了水盂,原想即刻返回枉死城,犹豫半晌,还是回了洞庭别院,心道留个字条也好。及至到了门口,她推门的手又缩了回来,咬了咬嘴唇,转身离去。岂料刚迈出几步,身后的门扇“吱哑”一声洞开,杨戬立于其内,淡淡道:“你不等我了么?”
寸心顿住:“我身上有你的玉佩,我去了哪里你都会知道,还要我等你么?”
杨戬叹息道:“你说过,不想我时时知道你的所在,所以我连你方才去了何处都不知道。” 寸心也不转身,杨戬只看见她羊脂白玉般的脖颈低垂了下去,须臾却听她道:“那金蟾已然就擒,小玉和哮天犬正送她回广寒宫。”
杨戬呼吸一滞,面上却波澜不惊:“你知道了?” 寸心轻轻的笑了一下:“对不住,我忘了,你不想让我知道的。”
“寸心,我职责所在,不能不理。”
“我懂。” 寸心抬起头,目光穿过湖面上的沉沉暮霭望向远方,“都是不得已么。”
“我不同你说是因为......”
“你无须同我交代。”寸心一口截断杨戬的话,“当日你为我夫君,尚且不曾交代过什么,今时今日,更无须费事。如今金蟾已经回了广寒宫,你倒该去跟她交代一声的。”
“你......” 杨戬气结。伶牙俐齿机变无双的杨家二郎此刻倒似有数不清的话在胸中,却只寻不到合适的那一句。昔日寸心在杨府,每有不快必定大发雷霆,杨戬初时还细细解劝,到了后来龌龉渐多,慢慢懒于此道,漠然听几句便拂袖而去,反正过几日回到家中,寸心早把这嫌隙忘到脑后了。如今杨戬想要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如果说上天为官是杨戬的死穴,那么在所有能够激怒寸心的人事当中,这广寒宫之主要算得上首屈一指,自一千四百年前就横亘在二人之间,几乎所有的争吵到了最后都会与她扯上关系,以至于天长日久,杨戬都能背出寸心说过的话了。
杨戬苦笑。他原本将金蟾一事交与沉香,就是不想让寸心知道了又生怨望。广寒宫是他同寸心之间的死结,二人都曾想要奋力去解,却怎么也找不到正确的方法,徒然纠缠,倒将症结越系越死,成了包在皮肉中的一根刺,流着血,化了脓,溃烂得一败涂地。扪心自问,杨戬自己也说不清对嫦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思。在他心里,寸心既然已经入了杨家大门,妻子这个位置自然是不会再做他人想的。可是连杨戬自己也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要在苦闷之时把酒望月,将满腔郁郁化为投向夜空的殷殷目光,而不说与最亲近的发妻知道呢?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杨戬自和离之后问了自己二百年:既然已经分手,为什么不能坦然的去追求心中的女神,为什么梦中与嫦娥缠绵过后,醒来时居然会对已经离去的寸心心怀歉意?在灌口的时候,自己不是早就觉得这段婚姻是一块撕不烂扯不断的膏药,恨不得要狠狠将它揭去才觉快意么?为什么他在南天门乍见寸心的那一刻,竟然期待她会像从前那样,飞扑进自己的怀里,叫一声“二郎”,然后挽着自己的手,同进西厢?
那一瞬间,一生多谋善断铁面无情的显圣真君无比痛恨自己的软弱和纠结。直到瑶池唔对,寸心慨然顶罪,几乎万劫不复,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倾尽一生想要寻找的那份灵犀和信任,原来就近在咫尺。他来不及细想,当下袍袖剧震,掣出绝世神兵,却绝望的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将刀刃横在寸心的颈间,逼着她,也护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她后半生的禁锢之地。
杨戬的一生都在失去。他留不住童年短暂的幸福,那样甘美的回忆像是被什么人撒了一把毒*药,辛辣的、苦涩的异味伴着残留的甜,让他每每想起,都会从喉间流血直到心底。他留不住失而复得的母亲,那天在桃山下,他哭尽了此生所有的眼泪,以母亲的生命起誓,自今往后杨戬再不会遵从命运的摆布。可谁知命运变本加厉,竟以杨戬的手来逼迫他自己——他听到三妹瘫坐在莲台之上,一字一句锥心泣血的说道:“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他引以为豪的兄弟手足被他设计,满腹牢骚负气而去。而在那之前,他已经亲自将心爱的、九天十地唯一信他的妻,囚进了深如沉渊的、不见光影的西海之极。
他的目光锁住寸心纤细的背影,只觉眼内酸涩无比——到底要用什么去献祭,才能重获命运大神的垂青,换来完璧归赵,合浦珠还?
寸心稍稍侧转头,瞥见杨戬一脸的迷茫和苦痛,就如在灌口那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一样,痴痴的坐在屋顶之上,眼中似有说不尽的愤懑和郁结。那些年杨戬在屋顶望月,寸心便在窗边流泪,月光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的撕开她坚硬的面具,一点一点的将她胸中最隐秘的忐忑剜出来,一刀一刀割成碎片。寸心知道,杨戬只要认定了的事情就再不会更改,所以当他说“在妻子这个位置上,无人可以取代你”的时候,寸心甚至有过那么一丝丝的喜悦。可是更大的绝望随即毫不留情的击中了她——在杨戬的心里,最柔软最难以碰触的部分,永远都只属于另一个女人。
寸心是骄傲的龙族,涨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