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相范雎的府邸在渭河以北,兰池宫的西侧,不分昼夜都是冠盖相望宾客如云的。敖听心绕过门口阶下十数乘车马,径直行至角门处,门丁一见“行人署”的青铜腰牌,二话不说立即引听心入内,却不去正厅,只在后堂等候。
此时已是夜半时分,应侯府中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只听隔墙一阵逊谢之声,似有三五个人踏着凌乱的步子往外退去,不一时,听心只见一人峨冠博带挑帘而入,正是大秦丞相,秦昭襄王驾前最宠信的应侯范雎。
四公主正要上前施礼,只见范雎抬手止住了她,上下打量一番方道:“事情办得如何?”
听心仍是举手一揖,笑道:“王稽没有禀报侯爷么?”
“我自然已经得报,” 范雎面无表情的答道,他进来时就已经看到听心背后的长卷,此刻见她颇有一言不合就要离去的架势,遂放缓了声调问道,“他回报说,马服子赵括已经启程去了长平。这事你们办的很好,不枉我亲自下令将你从蓝田大营调来。”
“那侯爷是否可以放我回营了?” 听心的面上仍然带着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敖校尉,” 范雎落座,唇角上勾,露出一丝笑意,“我已奏明大王,封你为少使,统领大郑宫一众女官,侍奉太后。”
四公主的面色一僵,随即放缓:“侯爷,这事,您问过武安君了么?”
“放肆!” 范雎一拍桌案,几乎站起身来,想了想,又在椅中坐定,“你现是行人署的属员,不受白起节制。此事我已行文王稽,他就有权处置。”
“侯爷,恕下官无礼。” 听心也收了笑,“当初您自蓝田大营借调我的时候,可是有言在先的,我去邯郸平原君处卧底,与王大夫里应外合,鼓动平原君说服赵王换将,一旦事济,就会回复原职的。”
“你是女子,冒籍从军本应重处,看在你有尺寸之功的份上,我禀明大王不加惩治,反托以重任,如今大王不计前嫌封赏于你,你还不知足?”
听心不怒反笑:“侯爷谬矣。我大秦既以军法治国,子民便当以军功立身。我虽为女子,却也知尽忠报国,方不枉食君之禄。如今长平大战在即,我空有一身武技而不能上阵杀敌,岂不是侯爷将我明珠暗投?” 她明眸流转,似有莹莹烛火在内闪烁,“就是太后,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要是知道有这样的事儿,只怕也要替我不平。我听说,上月穰侯在陶邑病逝,太后终日怏怏不乐,侯爷举荐我虽是好意,我却怕我粗手粗脚,在这当口惹恼了太后,那可就......”
范雎一听“穰侯”二字,额上登时扪出细汗来——穰侯魏冉是太后异父弟弟,秦王嫡亲的母舅,在秦国为相数十载,威权赫赫故旧满朝,秦王正是借了范雎的手,才把他拉下相位贬去封地,不过二年即抑郁而终。太后面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却是不能不恨的。范雎原道听心在邯郸折节三载,心内必是极疲累劳顿的,却不想她不为封赏所动,仍旧要回到军中服役。要是硬逼着听心去了大郑宫,指不定她在太后面前挑唆些什么,秦王又是至孝之人,到时教自己反受其害。
范雎想定了主意,当下换了笑脸道:“校尉说的是,本侯不过虑你在外日久,怕你过于劳累而已。既是你有这等忠君之意,我当得成全你。来呀,” 他拍掌唤进下人,笑道,“带敖校尉下去用饭,之后就在府中歇息,明日见过大王再......”
“不敢叨扰侯爷!” 听心抱拳笑道,“我身上还有要务,要速速回营禀报。侯爷既然无事,我就先行告退。”
听心一路纵马疾奔,赶到蓝田大营的时候已经将近拂晓。此刻四野无人万籁俱寂,连入夜时唧唧鸣叫的草虫都已睡熟,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四公主到了辕门,验了腰牌,就往中军大帐中走去。那帐中正有一人,四十几岁年纪,身量不高,黑红的脸膛,看去相貌并不出奇,只是两道浓眉鹰翼一般向上扬起,刚毅的唇线紧抿,正全神贯注的盯着面前的沙盘,拧着眉毛思量着什么。
听见有人进来,那人转身,正看见听心俏生生的立在门口,不由得喜出望外,身子向前一倾,像是要冲过来一般,却又收住了脚,一手紧握在沙盘角上,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喉中滚动一般:“你回来了。”
龙女的鼻翼一酸,几乎滚下泪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定住了心,勉强笑道:“是,我回来了。”
彼此沉默了半晌,那男子才道:“回来就好。”他说了这一句,又顿了一顿方道,“我听丞相说......”
“先不提这个,” 听心嫣然一笑走进帐中,将背上长卷放在案头,转身道:“你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一头说,一头将包裹打开,露出里面的竹席。
那人一见此物,也不诧异,弯腰自战靴中拔出匕首,上前端详了那竹席片刻,便用匕首自边沿缝线处轻轻挑开,再用力一扯,一副巨大的帛卷地图登时展现在二人面前。
“邯郸城防图!”
男子眼中放出惊喜的光芒,弃了匕首,一把攥住听心的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