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杏花满江南,墙头红杏招摇,仿佛叫着“春来到”“春来到”。一户人家的杏花开得好,在风中纤纤袅袅,不设防折在了路人手。
那人跃起落地,邀功一般执着那枝杏花探进马车里,笑道:“闻闻看,香不香?”
车里那人低低回说:“花开得好好的,何苦折了它?”
折花的人一把撩起车帘钻了进去,顺手将那枝红杏插在车中缀饰的穗子里,又将另只手肘夹着的红绸盒子放在几上,笑意盈盈:“我高兴啊,花开着便是喜庆,在树上开,在那人家的院墙外面开,在我手里头,都好看。我带它来,再看看更好看的。”他捏上身侧那人的脸,“花啊花啊,你莫招摇,也莫招惹洛郎君。罗敷有心,使君有妇,可比你美得多!”
赵攸宁摘下他的手,似笑非笑:“杏花无辜,世人总说她轻佻,可见世人看不清。再比方说,人皆称颂的大侠洛星河,谁知道是这副模样?”他声音渐低,语调里渐生出一丝风流的味道,“谁又知道,他也和花一样,又香又甜?”
洛星河扑向他:“谁又香又甜?我来尝尝!”
赵攸宁掰过他:“不像话,这是街上。”
洛星河硬凑上去轻咬了一记他的唇瓣,随即松开,不满道:“是你先招的。”他坐直,把红绸解开,黑漆漆的乌木盒子里摆着两支虬枝密布的千年山参。
赵攸宁瞧了一眼,轻叹道:“我全副身家尽献了出去,亏得家里有个小公子,花钱不眨眼,不然哪吃得起这么多珍奇药材?”
他手里擎着一支和田玉如意,润泽剔透,是他遁世重生前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乃生母遗物。他每日里摩挲把玩,这时也是,反反复复磨过那柄身上“御造”二字,似乎想把这两个字磨平了。
洛星河合拢了盒子,仰靠在厢壁上,扭过头凝视着他:“我虽说生来便没短过衣食,但在外多年,实则家里那些费银子的做派已经不大会了。对我来说,有钱有有钱的过法,没钱有没钱的过法,可我现在心里头特别笃定,从没这么觉得有钱是件好事,天大的好事。”
“我要是叫你活得糙了,心里不知道得有多难受,幸好,我有花不完的银子。”洛星河语气轻快,“只是辛苦堂兄表兄们,操持经营。他们厚道,不和我计较。”
他探过身子撩起窗纱往外张望,喃喃道:“托表兄们为我留心这些东西,只是他们大忙人,我许久未见了,都不能好好道声谢。”
正这么说着,他突然诶了一声,又止住,坐回去和赵攸宁说道:“我居然瞧见玉鸣表兄了,他也瞧见我了,真的是巧了。”
他弯腰起身,撩起帘子跃下马车:“正到这话头,我去谢谢他帮忙。”
赵攸宁阖目养神,不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马车里,耳边掠过市井中叫卖声,孩子的哭声,墙内人家汲水的声响。许久,他睁开眼,伸手摘下那枝杏花,嗅了嗅,春天到了啊。
五年前的三月,他命悬一线,那道箭伤似乎现在都没好全,蛰伏在胸口,时不时作痛。他想,或许不是皮肉之痛,而是心病。
这支暗箭,他没有追查。是马氏余孽,是伏辛,亦或是皇帝太后,甚至是沈氏,都无关紧要。他带着西北大捷的巨大胜利和晋王在朝在野的遮天声望回京,谁都想要他死。
西北一战,为的是王土寸土必争,为的是江南丝路,也是为了皇兄未竟之愿,他才力排众议决意发兵,他也是必须要到战场上去的。
败,则晋王死国,胜,则晋王死社稷。
因着洛星河这个变数,故才晋王虽死了,赵攸宁却还活着。
可是,赵攸宁活了五年,能不能活十年,二十年,活得更长一些?
他望向那个盒子,抚过那片红绸,笑了笑,自然要活得更长一些。
洛星河久久不归,他扣了扣几案,一手摩挲玉如意,留心起了外面的动静。
这时,一个身影透过纱窗隐隐绰绰。
“经年未见,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小人?”那人声音低沉。
赵攸宁不语。
那人便继续说道:“是在下糊涂了,不过是问一声安罢。”
赵攸宁开口道:“星河在哪里?”
“贵人如今,连一句话都不愿同我说了?”
“贵人转身江湖,何其潇洒?我若说当家难,处世难,贵人定是觉得污了耳。可我虽知多说无益,却解不下这桩心事,我说,您听,说过了,听了没就不论,好不好?”
赵攸宁回道:“人死如灯灭,万般皆休。你我之间,没到瓜葛的地步。”
那人轻笑起来:“那是,贵人是九州之月,万方星辰,我嘛,萤虫之光。”
“将洛星河送回来,以后这山参,也不劳你大驾了。”
“这千年山参,价逾黄金,我一分一厘没错漏,尽数问璨辰要了,贵人不必觉得是承了我的情。”
话说到这份上,赵攸宁笑了笑:“便是不承你的情,我与你也无话好说。譬如昨日死,今日我认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