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闲长宣和六岁,她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出门游历。她听说了他要走的消息,那天晚上站在门口,扒着门,露出半个身子,咬着嘴唇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她躲在那里默默地不做声地看他收拾行李,他回眼一瞥才发现了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何事?”他抬手让她进来,同时坐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茶。
“闲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她没动,像很久之前躲在他母亲身后试探着看他的时候那样,眼里带着怯意和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女孩儿独有的娇软天真。
他沉默地喝了一口有些苦涩的茶水,又看向她:“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不进来么?”宣和这才跨进屋,不过也不坐,只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眼神有些闪躲。他对她的谨小慎微忍不住皱起了眉:“宣和,作为公主,你有资本在任何人面前抬起头,即使是面对着你的皇叔,也不应该如此卑微。风骨二字要如何写,我难道没有教过你么?”
她微微一愣,却没有抬起头。
谢闲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重了些,他总是不自觉地将自己摆在长辈的位置上教导她,他总是想她变成他希望的样子,一个尊贵的、不逊于任何人的、足够优秀的、具有风仪的晋室公主,而不是跟这国一样外难御强敌,内难安乱世几乎一团糟的模样。他对这个国家有多失望,就对宣和抱有了多大的期望。然而当他真的将她塑成了那个模样,她果真变成他想象的那个模样,他的心底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骄傲,反而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茫然,到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害了她……
“宣和?”他终究是放柔了声音唤她。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努力地想不露痕迹。
他垂下眼,心底叹了口气,她还是太小,他或许不该这么对她。“坐吧,什么事?”
她摇摇头:“闲哥哥,我没事……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得多远,一场没有具体目的的行走自然给不出归期,他自己心中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所以更无法给她一个具体的数字。只是面对着宣和期待而忐忑的目光,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片随风飒飒的竹林:“或许,等这些竹子开花了也就回来了?”
宣和一愣,抬手将鬓边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那是她紧张时惯常做的动作。她轻声问:“那我能给你写信么?”
他稍稍一挑眉:“但我不一定会回信。”
“没关系……你想起来的时候给我写写就好,一个字也行,一片树叶也行!”
谢闲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
花信不如风信,何况是等竹子开花。他一去四年,回来的时候宣和追了十几里硬塞给他的那个平安符都已经起了毛边。这件事他并没有通知任何人,漱烨站在他身边打了个哈欠,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是你家?”
“如何?”
她轻笑:“高门深宅,非我等山野之民所居之处。”
“你要是这么说,世上就没人敢住房子了。”
谢闲正要抬步从大门进去,漱烨却又突然说:“但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哦?”
能让上古神兽觉得有意思的东西,谢闲也不得不好奇。
漱烨伸出细白的手指:“天命。”
“你初见我时,也说我是天命所赋之人。”
“非人,天命也。”漱烨笼着广袖,施施然越过他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华丽的驷马香车,缀着流苏,马儿套着精致的马具,挂着银铃,一踢一踏地在谢府大门前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露出女子衣衫的素色袖口,繁复的隐纹让衣服看起来低调却华丽,并没有借力,而是自己从车上走下来,独立而高贵。谢闲觉得这背影颇熟悉,而她转脸冲车中之人行礼时他看清她的脸,那竟是宣和。
四年不见,宣和长高了,算算年纪已是十六岁。小姑娘及笄了,他在外没能参加她的笄礼。头发已然养长,不再挽两个角,而是梳了少女的发髻,银色为底的一套水蓝色头饰一看就价值不菲。她站在那里,一举一动都那么地优美和标准,出落成了一国公主应有的模样,只是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薄冰,被日头一照就再看不见了。
“很漂亮哦。”漱烨示意他。
他眯起眼睛,迎上宣和定格于此的惊讶视线:“宣和。”
漱烨在水边喂鱼的时候轻轻地对他说:“你们家这位小公主很不喜欢我。”
“为何?”他收笔,将信叠好交予下人送出谢府。
漱烨的嘴角微微翘起:“聪慧如你竟会不知?以前你都不会叫我失望的啊,幽彻,怎么到了今天却给我这般回复?”她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戏谑。
“可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觉得甚是有趣。”谢闲连眼皮子都没有抬,接着打开另一个信封。
漱烨把手伸到他的面前:“喏,你瞧,连鱼食都给我这样的货,还说你家小公主没针对我?连我喂的鱼都连带着一块儿针对上了